傍晚的落日总是落得很急。
白日最后一点燥热被晚风轻轻吹散,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整条街道,掠过一排排整齐的树梢,把地面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放学的人流汹涌而出,喧闹了一整天的校园,慢慢褪去热闹,归于温柔的安静。
我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慢吞吞的,拖沓又沉重。
整条路都是熟悉的风景,却是我转学以来,第一次独自走完这段归途。往日里身旁永远伴着的那个身影、耳边不停歇的轻声闲谈、并肩而行的细碎脚步声,今天尽数缺席。
空落落的晚风,吹得人心头也空荡荡的。
冷战的这一下午,我看似冷漠倔强、步步躲闪,把姿态摆得又硬又倔,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有多煎熬、有多不安。
每一次刻意的回避,每一次生硬的躲开,每一次假装的不在意,都是在一遍遍拉扯自己的情绪。我像一个和自己较劲的傻子,攥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委屈,硬生生推开了全世界唯一偏爱我的人。
越走越安静,越安静越清醒。
午后上头的情绪、一时冲动的赌气、不甘委屈的酸涩,随着傍晚的晚风一点点沉淀、消散。理智慢慢回笼,我终于肯直面自己的任性,终于看懂苏晚所有的责备与慌张。
她哪里是在凶我。
她是在替我后怕。
整整一节课,她提心吊胆为我望风,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怕我被抓、怕我难堪、怕我被老师严厉责罚。她用尽心思护我周全,换来的却是我的屡教不改,是我一意孤行的侥幸。
那一刻的着急与怒火,从来不是厌烦,是极致的在意,是满心的牵挂,是怕我受伤害的笨拙温柔。
是我太幼稚,太敏感,太不懂事。
是我辜负了她小心翼翼的守护,还反手推开了最疼我的人。
心口密密麻麻的懊悔,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取代了所有的委屈。我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看着满地碎金般的落日余晖,鼻尖一阵阵发酸。
我无法想象,我甩开她手、头也不回跑开的那一刻,她有多错愕、多失落。
我更不敢回想,一下午的时间,她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刻意躲闪的模样,是怎样的心情。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只是太怕我出事,太怕我难堪,太怕我受委屈。
可从头到尾,被冷落、被疏远、被赌气对待的人,一直是她。
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声的叹息。我垂着眸,攥紧了书包带,满心都是愧疚与后悔。
我真的,做错了。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不安稳。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一遍遍回想她皱紧的眉头、泛红的眼底、带着颤抖的声音,回想她错愕落空的指尖,回想我们之间冰冷沉默的课堂。
越想越愧疚,越想越心慌。
我怕明天到校,她真的不理我了。
怕她真的寒了心,再也不帮我望风,再也不温柔包容我的任性,再也不主动靠近我、陪着我。怕我一时的幼稚赌气,弄丢了这世间唯一照亮我的温柔。
这种恐慌,比被老师批评、被同学打量的难堪,还要难熬百倍。
天刚蒙蒙亮,我就早早醒了,破天荒主动收拾好书包,提前出门上学。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散了残留的睡意,却吹不散我心底沉甸甸的忐忑。我一路快步赶路,满心都是忐忑与期待,反复在心底演练道歉的话语,却又紧张得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怕我的道歉太苍白,怕不足以弥补我昨天的任性,怕挽不回我们之间的温柔。
教室的门已经敞开,清晨的阳光温柔洒满课桌,零星几位同学早早到校,安静地收拾书本、轻声早读。
我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的那个身影。
苏晚已经来了。
她依旧是往常的模样,低扎的马尾干净利落,细碎的刘海垂在额前,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低着头认真翻看课本,脊背挺直,姿态温柔又安稳。桌角摆着她干干净净的白色笔袋,拉链上挂着一枚小巧的淡蓝色笑脸挂件,浅淡的蓝色清透又温柔,边角被她日日摩挲得柔软顺滑,是她时刻带在身边的小物件。
一切如常,却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往日里我推门而入的瞬间,她总会第一时间抬头,眉眼弯弯笑着对我说一声“早啊”。可今天,她始终垂着眸,安静看着书页,没有抬头,没有动静,安静得疏离。
那一刻,我心底的慌乱瞬间放大,愧疚铺天盖地将我席卷。目光不由自主黏在那枚轻轻静置的淡蓝色挂件上,浅浅的蓝色晃得我心口又酸又涩。4
看得我鼻子都酸了
我捏着书包肩带的指尖微微发颤,脚步僵硬地挪到座位旁,轻轻放下书包,全程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更不敢主动看她的侧脸。
一整个清晨,我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早读的朗朗书声回荡在教室,我张嘴跟着诵读,心里却乱糟糟的,一个字也记不住。余光一遍遍悄悄偏向身侧的人,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再落在那枚安静的淡蓝色笑脸挂件上,心底的懊悔越来越重,密密麻麻堵在心头。
她真的在生我的气。
哪怕她依旧安静温柔,没有冷脸,没有冷眼相对,没有刻意疏远,可这份沉默的平静,比争吵、比冷漠、比指责,更让我难受。
我再也忍不住心底的煎熬。
趁着早读间隙,教室里人声嘈杂、无人留意的空隙,我深吸一口气,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我小心翼翼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苏晚。
她恰好也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心头猛地一颤。
她的眼底很平静,没有怒气,没有埋怨,没有疏离,只有淡淡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昨天那场争执、那整日的冷战,从未发生过。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我压着喉咙里的酸涩,放低了所有姿态,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满满的愧疚与歉意,小心翼翼开口:
“苏晚,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耗尽了我所有的倔强与逞强。
我认认真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诚恳又愧疚,慢慢弥补我所有的过错:
“昨天是我不对,是我太任性、太幼稚了。”
“我不该上课偷偷看小说,辜负你的提醒,让你白白替我担心。”
“我更不该凶你、甩开你的手,还跟你冷战一整天,故意不理你。”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骂我、着急我,都是怕我受委屈、怕我被批评。是我不懂事,一时赌气,伤害了你。”
愧疚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冲刷着我的心口。我看着她温柔的眼眸,眼底泛红,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做好了被冷淡、被沉默回应的准备,做好了慢慢弥补过错的打算。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眼前的少女,眉眼瞬间舒展。
所有的平静淡然尽数褪去,她眼底浅浅的温柔重新漾开,像冰雪消融,像春风拂面,干净又治愈。
她看着我泛红的眼眶,看着我满心愧疚、小心翼翼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
“我没有生气。”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不安。
我怔怔地看着她,心口又酸又暖,酸涩的泪水瞬间涌满眼底,差点落下来。
她抬手,轻轻抚平我眉宇间的局促,指尖温柔微凉,动作轻柔又治愈。她放低声音,凑在我耳边,轻声安抚:
“我只是怕你下次还不听话,怕你再被抓到,怕你又难堪。”
“下次别这样了,好不好?”
那一刻,晨光温柔落满课桌,晚风轻轻吹动窗帘,拂得笔袋上的淡蓝色笑脸挂件轻轻摇曳,细碎的光斑落在挂件上,也落在她干净温柔的眉眼上,温柔了整个年少清晨。
所有的隔阂、所有的僵持、所有的委屈与愧疚,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我用力点头,用力压下眼底的温热,认认真真记住了这句温柔的叮嘱。
原来真正的偏爱,从来都不会被一时的任性打败。
她会着急我的过错,会责备我的侥幸,会为我的莽撞心惊后怕,可无论我多幼稚、多任性、多不懂事,她永远舍不得真的怪我,永远愿意温柔原谅我的所有不好。
那天的晨光很温柔,那天的和解很干净。
我们没有轰轰烈烈的和好,没有刻意的道歉仪式,只是轻声一句原谅,便抚平了所有的不愉快,比从前更加亲近,更加懂得珍惜彼此。
也是从那天起,我在心底暗暗发誓。
往后余生,我再也不要辜负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再也不要用我的任性,伤害这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