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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教室

那一年,风记得你的名字

我永远记得六年级那年的秋天。

那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九月初,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尽,可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凉意。学校门口那排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我踩着那些叶子,一步步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那是我转学的第一天。

在此之前,我在乡下的一所小学读了整整五年。那里有我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走廊,有我坐了五年、桌角被磨得发亮的座位,有一群从幼儿园就认识的伙伴。我们约好要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一起考大学。那些约定说的时候轻飘飘的,好像日子真的会那样理所当然地延续下去,好像“永远”是一个可以兑现的承诺。

可大人的世界从来不会征求孩子的意见。

那年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爸爸带回了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地名,妈妈开始打包家里的东西。箱子一个一个摞起来,像一堵墙,把我过去五年的生活隔在了另一边。我问为什么要搬家,爸爸说是工作调动。我问那还能不能回来,妈妈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以后。又是以后。

可那个“以后”里,没有我原来的朋友,没有我熟悉的教室,没有那个我一跑起来就呼呼生风的小操场。那个“以后”里,什么都是新的——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老师、新的同学。而“新”这个字,对于十一岁的我来说,不是惊喜,是恐惧。

我害怕新。

害怕陌生的面孔,害怕听不懂的口音,害怕别人打量我的目光,害怕自己格格不入,像一个不小心走错片场的演员,站在不属于自己的舞台上,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开学的第一天,天空是淡淡的灰白色,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所有鲜艳的颜色都被时间带走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寡淡。风从走廊穿过去,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吹得走廊尽头的窗户微微作响。我站在学校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写着“育才小学”四个字的校牌,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又快又沉,像有一只小动物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拼命想逃出去。

我甚至想过逃跑。

想过转身就跑,跑回家,跑回原来的乡下,跑回那个我熟悉的世界。可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因为我知道,那个“原来的世界”已经不在了。房子卖掉了,东西搬走了,我原来的座位现在坐着别人。我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回去的人了。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书包带,走了那扇陌生的校门。

校园不算大,比我原来的学校大一些,操场上铺着绿色的塑胶,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教学楼是四层的浅黄色建筑,墙上爬着一些枯黄的藤蔓植物,不知道是爬山虎还是别的什么。走廊的栏杆刷着绿色的漆,有几处已经锈迹斑斑。

一切都是旧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新的。

我找到了六年级的楼层,找到了教导处,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老师看了我的转学证明,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份普通的文件。她说:“你被分在六年三班。跟我来。”

我跟在她身后,走过长长的走廊。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面上,咚咚地回响。走廊两侧的教室里传出朗读声、笑声、桌椅挪动的声音,那些声音从我耳边流过,却好像和我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我能听见,却触不到。

六年三班的门是绿色的,门框上贴着班牌,班牌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班主任姓林,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扎着低马尾,穿着白衬衫,笑起来很温和。她接过我的资料,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欢迎你,先进去吧,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教室,我跟在她后面,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教室里的空气热烘烘的,混杂着粉笔灰、墨水、和同学们身上特有的那种暖洋洋的气息。五十多个同学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我,五十多双眼睛——好奇的、漠然的、漫不经心的、上下打量的——全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自己耳朵尖在发烫,指尖却冰凉。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一步一步从教室前面走到最后面。那几步路走得比平时慢很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沉沉的、黏黏的,怎么也走不快。书包带子从我肩膀上滑下来一次,我慌张地把它拉回去,动作太大,碰到了旁边的一张课桌,桌角撞在我的胯骨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那笑声是什么意思,是在笑我笨拙,还是在笑我紧张的样子。可那声笑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心上。我走得更快了,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把书包塞进桌斗里,然后坐下来,低着头,假装在看桌面。

桌面是木纹的,有许多道划痕,有用圆珠笔刻的字,有贴纸撕掉后留下的胶印。我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好像只要足够专注,就能把自己藏进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里去。

讲台上,林老师简单的几句介绍淹没在了一片嘈杂中。我甚至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只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了一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里,泛了几圈涟漪,然后就沉下去了。

同学们很快转回了头,继续他们的事情。说话的说话,翻书的翻书,写字的写字。没有人再多看我一眼。

一切恢复了正常。

可我的世界,从那一刻起,彻底乱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分数乘除法,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我翻开课本,试图跟上进度,却发现他们的教材和我原来学校用的不一样。章节的编排不同,例题的难度也不同,老师讲的东西我有一大半听不懂。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像在看天书。

周围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没有人注意到我的茫然。我想问,却不知道该问谁。我想举手说“老师我听不懂”,可我不敢。我怕老师会当着全班的面问我“你原来学校没学过这个吗?”我怕所有人会再一次转过头来看我。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我把书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假装在听,假装在记,假装一切都好。笔尖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却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

那节课四十分钟,却好像过了一整个下午。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好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可短暂的喘息之后,恐惧又重新涌了上来。因为我知道,下一节课就要来了,然后是再下一节,然后是明天,然后是后天,然后是无数个需要硬着头皮撑过去的、漫长的日子。

我忽然很怀念原来的学校。

怀念那个一下课就有人叫我名字的教室,怀念那个我不用思考“该和谁一起吃饭”的午餐时间,怀念那个我知道每一棵树、每一块砖、每一条裂缝的小操场。

那些我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那些我从来没有珍惜过的日常,在失去之后,才变得格外珍贵。

可人不能一直活在怀念里。生活像一条河,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会推着你往前走。你可以在原地停留片刻,回头看一眼来路,但很快你就会发现,河水已经漫过了你的膝盖,你只能往前走。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那是我那天对自己说的第一百遍。

可我不知道的是,命运的转折,往往就藏在那些看似最平凡的时刻里。

在我埋头盯着桌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的时候,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像一只手,轻轻拉开了我世界里厚重的窗帘,让光透了进来。

那句话是——

“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我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阳光刚好从窗户照进来。

那是秋天特有的阳光,不毒辣,不刺眼,带着一种柔软的、琥珀色的光泽。那束光穿过玻璃,穿过空气中漂浮的粉笔灰,落在旁边的座位上,落在一个女孩子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正侧着头看着我,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子,里面映着窗外的光,还有我的影子。她的笑是大方的、坦然的,左边嘴角比右边扬得高一点点,带着一种小小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调皮。她没有穿校服的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的、被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她的桌面上摊着一本语文书,书页间夹着几张花花绿绿的贴纸,旁边放着一支笔帽被咬得有点变形的圆珠笔。

她就那样看着我,好像我不是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转学生,好像我已经是她的朋友很久了。

“你是转学来的吧?”她又问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任何打量和审度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好奇,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切感。

“嗯。”我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叶子。

“我叫苏晚。”她伸出右手,比了一个小小的打招呼的手势,“苏是苏东坡的苏,晚是晚上的晚。我妈说我是晚上生的,所以叫这个名字。”

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做自我介绍,可说完自己就笑了,好像也觉得这个解释有点多余。

“你叫什么名字?”

“林知夏。”我说。

“知夏?”她歪着头念了一遍,好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知道夏天。好听。比我的名字好听。”

“没有没有,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我连忙摇头,竟然有了一点以前和朋友斗嘴时才会有的着急。

她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她拍了拍我的桌子边缘,“有什么事就问我,别不好意思。你是新来的,一开始肯定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看似随意的词语,对我来说,分量有多重。

有事就问我。

别不好意思。

过几天就好了。

这些字像一颗颗种子,在我干涸了很久的心里,悄悄落了下去。

窗外的秋风轻轻吹进来,翻动了她桌上的书页。那些书页哗啦啦地响着,像是在替我说一句我迟迟讲不出的话——

谢谢你。

那是我在六年三班的第一天。

那一天,我见到了你。

也是我灰暗的转学日子里,第一次看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