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往北开了四个小时,窗外从繁华的城市变成灰黄的平原,又变成远山轮廓下的枯树与残雪。
我把陆老发来的地址输进导航城郊一栋旧厂房改造的工作室,周围一片荒芜,只有几棵老槐树和一条连路灯都没修全的窄路。
到了地方,门是虚掩的,推门进去,陆老正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翻剧本。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他没绕弯子,把剧本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那张被岁月刻满纹路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你想问陆家的事
是


我等你来问,等了三个月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姓陆,但跟他们不是一支。我这一支断了,他们那一支越做越大。
我找你来拍那部电影,是因为我知道你会跟他们撞上,我想让你看到——他们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东西
他们具体是什么?

陆老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一段很长的记忆。

陆家做的是‘影子生意’

他们不直接出面,所有产业都挂在别人名下,所有决策都通过中间人传达。

他们在娱乐圈有一张网,每部戏、每个艺人、每个经纪公司,都在某个节点上被他们的线牵着。

韩世荣只是其中一根线头…你把这根线头拔了,他们损失了一笔钱,但网没破,现在他们要做的是——让你自己退
怎么让我退?


你看着
陆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某个酒会上的合影,面孔模糊,但背景里的横幅隐约能辨认出
“星锐传媒年度盛典”几个字,陆老指了指站在中间的那个人,我只看到一截深色西装的袖口和一枚暗色的袖扣。

这个人姓什么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他手里攥着全国三分之一的影视投资和一半以上的院线排片。

他一句话,周衍那部戏的排片可以砍到零。

他一个电话,顶辉传媒的下一轮融资就会被卡住。周衍是你的人,顶辉是你的合作方。

他们不动你,动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拔掉,等你身边没人了,你自己就倒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宋栀,小心,别走韩世荣的路。”
笔迹苍老但有力,像是陆老自己写的。
陆导

我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帮我?

陆老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张裂开的网。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个搭档

拍第一部戏认识的,做美术,我们合作了十年,每部戏都是他帮我搭景。

后来他接了一个活,给陆家旗下一家经纪公司做设计

那家公司捧的女艺人被逼着签了十年长约,分成比例是九比一

我搭档帮她改了一版合同,想让她少被抽点,改完的第二天,他被从工作室的楼梯上推下去了

说是意外警方结案,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张老脸上有一种被时间磨平之后只剩下骨架的坚硬。

我查了二十年,查不动了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最怕的,就是你这种人。

你身上没有他们能抓的把柄,你没签过卖身契,没欠过人情债,没把柄落在任何人手里。

你干干净净地做你的事,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我二十年里收集的所有跟陆家相关的资料,不够定罪,但够你提前布局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复印件和手写笔记。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像是把一件搁了太久的重物终于交了出去。

宋栀,接下来的路我帮不了你太多,但有一点你记住

他们做事有节奏,先是舆论,再是资金,最后是人,舆论那一波你已经看到了,本地论坛上的黑帖。

下一步他们会动你的钱,你的商户会被高价挖走,你的融资会被突然叫停。

最后他们会动你的人,你最亲近的那个合伙人、那个给你投资的、那个等了你三年的他们会一个一个找上门,开出条件,逼他们离开你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不是让不让的问题
陆老放下茶杯,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

是他们太知道人的软肋在哪里,你那个合伙人欠过债,傅西洲有家族旧案,沈宴秋公司里有他们的暗股。

每个人都有裂缝,他们会顺着裂缝往里凿
我攥紧了手里的信封,指节泛白。
陆老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我以为已经够坚固的堡垒上,这座堡垒的每一块砖,都有人在暗处研究过它的裂纹。
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北方的冬夜干冷干冷的,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我站在门口的空地上,握着那只信封,抬头看天。星星密密麻麻地钉在头顶,冷而远。
手机亮了

舆情系统跑完了,本地论坛的黑帖突然停了,有人在撤量

陆家开始动了,我这边收到消息,下周有三家机构会同时对我的基金发起尽职调查。要卡我的流动性

云腾的董事会明天开,有人提交了议案,要重新审议我在城西商圈的合作授权

顶辉的下一轮融资被卡了,你那边还好吗?
四条消息四个人,四个方向同时被动手。
陆老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

先是舆论,再是资金,最后是人
舆论那波他们已经走完了,现在是最猛烈的资金攻势,四条战线同时开火他们在用行动证明,我身边每一个人都有裂缝。
我站在北方的冬夜里,握着信封。
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冷得刺骨。
但信封里陆老二十年的记录贴着我的掌心,纸页的棱角硌着手指,像一个提醒。
我掏出手机,给四个人回同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平台办公室所有人到齐,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发完我锁了屏风还在吹,星星还在亮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冬夜的寒雾里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我抬脚往高铁站的方向走,步子迈得很快,鞋底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脆响。
陆家想围猎我,想一个个拔掉我身边的人想把我的堡垒从内部拆开
但堡垒的砖是我一块一块亲手垒起来的。
每一块落在哪里,我最清楚,他们想顺着裂缝往里凿——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