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荣

苏念搬进新公寓的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

公寓在城东最高的那栋楼里，落地窗对着整条江，雨雾把江面糊成一片灰白。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白玫瑰，旁边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两个字："入住。"

没有署名，但苏念知道是谁。

韩世荣—这个圈子里的人叫他韩老板，当面永远陪着笑，背后传的版本五花八门——有人说他是做灰色生意的，有人说他手上沾过脏东西，还有人说他捧过的女明星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她坐在沙发上，窗外是雨，手边的白玫瑰散发着过于甜腻的香气。

她的手机里有五条未读，全是经纪人发来的——明天有个杂志内页拍摄，后天有个网剧女三的试镜，大后天晚上要陪韩老板出席一个私人饭局。

日程排得很满，比她想象的快。韩世荣确实有本事，他给她的第一周就谈好了三个通告，虽然都是小资源，但对一个刚被全城资本驱逐、没有根没有靠的人来说，已经是活路了。

代价是每晚…

苏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上面有一块淤青，是昨晚留下的。韩世荣这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温文尔雅。但他在床上的时候跟那副面孔完全两个人，粗暴、敷衍，从不看她的脸。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她跪在地毯上按他的吩咐做事，头顶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嘴角噙着笑，眼镜片反射着文件上的字，另一只手正在批注什么。

好像下面正在发生的事情跟他完全无关。那种被彻底物化的感觉涌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内侧，旧的血印还没长好。

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轻飘飘的，像在叫一个服务员

她抬起头，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推了一下眼镜，笑了一下

他说完把文件合上，推开了她，起身去洗手。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苏念还跪在地毯上，膝盖被毛面料磨得发红。她慢慢站起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墙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想起宋栀。想起那天晚上在偏厅里，傅西洲把宋栀抱起来时护住她后背的那只手——手掌张开，几乎盖住了宋栀的整个肩胛，像在裹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傅西洲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没有人那样护过苏念。

她靠在墙角闭上眼，眼角的泪渗进胳膊的布料里，无声的。

与此同时，城南创业园。

平台的日单量在城北铺开之后跳到了一千二，办公室终于装了一台空调。

我坐在新换的办公椅上翻看下周的拓展计划，周屿在对面调试新上线的商户端功能。

他忽然叫我。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某娱乐账号的推送，一张杂志内页的预览图——苏念的脸出现在封面上。

画了精致的妆，穿一件露肩的黑色礼服，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配文写着

"新晋小花苏念惊艳亮相，背后神秘资本力捧引猜测。"

我盯着那张封面看了几秒。苏念瘦了。

化妆遮住了眼底的青黑，但遮不住眼窝凹陷的程度。她的笑容是僵的，嘴角的弧度精准但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张被画上去的纸面具。

周屿问。

我把手机还给他

我想了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周屿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去接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把水杯放在我手边。

他说得随意，但语气里有细小的幅度1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下来，在我握水杯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走回工位去了。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他时他已经戴上了耳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侧脸上，耳尖有一点红。

我没追问，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又是刚刚好的。

当晚，私人会所的暗室里，韩世荣推开包间的门。里面只坐着两个人，他走过去坐下，把一张照片推上桌面。

照片上是宋栀。一张偷拍的街拍，她穿着白T恤牛仔裤，拎着一袋包子走在城南老街的阳光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叼着半个包子，吃得毫无形象。

桌对面的人看了一眼照片，挑眉

"韩老板，这谁？"

韩世荣靠回沙发，手指摩挲着照片的一角，笑了一下，那笑温和无害，但底下的东西又油又黏

对面的男人把照片收了回去

"查到什么程度？"

韩世荣端起酒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把酒杯放下，解开衬衫袖口，往上折了一道。

右手腕内侧有一道很长的旧疤，横贯了小臂内侧，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他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照片上的宋栀浑然不觉，叼着包子走在阳光里，表情松弛，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

韩世荣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面上，起身推开包间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苏念靠在墙上等他。她穿着一件短裙，裸露的胳膊上有一圈淡淡的指痕。

看到他出来，她站直了，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

韩世荣走过去，抬手碰了碰她的脸。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样商品的外包装。

苏念的笑容僵了一瞬

苏念看着韩世荣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喉咙里堵了一下。

恨吗？也许。但那种恨更像是回头看着自己走错的路，所有的尖锐都对准了自己。

韩世荣收回手，插进口袋里，低头看着她笑。

那笑很文雅，但他身后的走廊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又长又黑，像一个吞人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朝电梯走去。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把身上的短裙拉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镜子门里映出两个人的脸——

一个笑容文雅，眼底冷漠如冰；一个笑得标准，眼底空无一物。

窗外秋雨还在下，把整座城市淋得模糊了边际。远处城南的方向有一盏很亮的灯，像谁还开着窗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