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冉到伦敦的第一个月,过得像一场漫长又清醒的梦。
她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小小一间,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街道。十月的伦敦总是下雨,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窗上洇开一团一团的水雾。她每天早上撑着伞走过湿漉漉的街道去上课,下午回来,自己煮点东西吃,然后坐在窗边看书或者发呆。
伦敦的秋天跟她以前经历过的所有秋天都不一样。空气里有湿冷的泥土味道,街上的人步履匆匆,公交车慢吞吞地碾过积水的路面。一切都陌生又疏离,像一个她主动跳进来的巨大的真空罐子。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胸口那个洞还在,有时候夜深了会隐隐发疼,尤其是一闭上眼就想起他低头看着她时那双翻涌的眼睛。但白天的时候她忙得很,上课、写论文、跟新认识的同学去逛博物馆,日子塞得满当当的,没有太多空余让她停下来想他。
只是偶尔。偶尔在便利店看到一种牌子的泡芙,买回来咬了一口,不是那个味道。偶尔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熟悉的封面,她站在外面看了几秒,没有进去。偶尔半夜醒来,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上面是那个孤零零的"到了?"和她的"嗯",之后再没有任何消息。
她有时候会想,他大概就这样了吧。那天晚上的拒绝就是他的答案,她走了也好,省得他为难。她甚至想象过他在她走了之后松了口气的模样,换掉拖鞋、把她的房间腾出来做书房、重新过上那种有条不紊的、没有她这个累赘的单人生活。
每想到这儿,胸口就闷闷地疼一下。但她会吸一口气,把那种疼咽下去,然后继续翻一页书、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马嘉祺那边完全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她走之后的第一个月,马嘉祺的助理周野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马总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开会的时候偶尔还会开个玩笑,现在全程冷着一张脸,说话比往常更简练,语速更快,像要把所有不必要的话全都砍掉只剩下最核心的指令。下班之后他不再准时回去了,有时候在办公室待到晚上十点十一点,周野路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总看见他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边一杯咖啡从头到尾没碰过。
有一次周野进去送文件,无意间瞥见他电脑屏幕角落开着一个小窗口——是一张照片,模模糊糊的一个侧脸,看不太清楚是谁。马嘉祺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刻啪地关掉了,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野眼尖地注意到他耳尖红了一下。
周野什么都没问,放下文件就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叹了口气。
第二个月的时候,张叔打电话来,说马嘉祺有天晚上喝多了,把自己关在小姐房间里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张叔不敢细问,只在电话里含糊地提了一嘴,说"马总最近心情不太好"。苏沐冉听了,捏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她把这个消息翻来覆去地想了三天,最后告诉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他大概只是不习惯突然少了一个人而已,过段时间就好了。
真正出事是在第三个月。
那天苏沐冉下课回家,雨下得比平时大,伞被风吹翻了一回,她半边肩膀都湿透了。她缩着脖子快步走回公寓楼下,正要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看见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个人。
深灰色的大衣,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肩膀被雨淋透了,水珠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往下淌。那个人坐在她公寓楼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跟平时那个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带风的马嘉祺判若两人。
苏沐冉停住了脚步。伞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没去捡。
马嘉祺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他的脸被雨浇得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看见她的瞬间他整个人像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肩膀微微颤了颤,撑着墙壁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大概是坐麻了,踉跄了一下,又扶住了墙。
"冉冉。"他叫她。声音哑透了,像好几天没说过话那种干涩。
苏沐冉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她浑身也湿透了,但她顾不上,所有的感官都被面前这个人占据了。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眼底青黑一片,大衣扣子扣错了位置,袖口上沾着不知道哪蹭到的泥点。她从没见过他这样,从没见过。
"你来干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马嘉祺往前走了一步,雨水在他和她之间连成一道道细线。他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然后开口,声音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我来接你回去。"他说。
苏沐冉看着他。雨声哗哗地响,淋湿了两人的肩膀和头发,她站在雨里看着他狼狈的样子,那个被她咽了三个月的疼忽然全部翻涌上来,酸得她眼眶发热。
"马嘉祺,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回去?"
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在雨里很清楚。
马嘉祺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曾经在她十八岁生日夜里看见过的、亮得灼人的眼睛,如今看他的时候冷了一些,但底下那层水光出卖了她。
他张开嘴,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沐冉愣在原地的话。
"你那天晚上说的……"他顿了顿,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缓了一秒才接上,"你说你喜欢我。我那晚说你不懂,说你还小——我全说错了。"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近到苏沐冉能闻见他身上湿透了的大衣散发出的冷冽水气和他原本的松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低头看着她,眼眶泛红,那双从来从容深沉的眼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我躲你三年,是怕你分不清楚感激和爱。怕你年纪小将来后悔。怕我自己占了你的便宜。"他每个字都在发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可你走了这三个月,我每天——"
他停住了。偏过头咬了一下后槽牙,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眶红透了。
"我每天早上醒来看见餐桌对面空着,都以为你还在。我路过你房间门口还会停,以为推开门就能看见你趴在桌上写作业。你那些东西我一样都没动过,你书里夹的书签还在那里,你的拖鞋放在我床头柜下面,你穿过的那件T恤——"
苏沐冉打断了他:"马嘉祺。"
她的声音也在抖。雨水混着泪水从她脸上滑下去,她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她自己的。
"你喜欢我吗。"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我要你亲口说。不是'怕你后悔',不是'你年纪小',不是那些借口。你跟我说实话。"
雨把一切都冲刷得模糊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透过雨幕照下来。马嘉祺站在那片昏黄的光里,浑身湿透地、狼狈不堪地站在他十八岁的女孩面前,终于没有再往后退。
他抬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了一小步。然后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滴到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皮肤。
"喜欢。"他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崩断了之后的余响,"喜欢了三年。从你十五岁第一次站在我家门口抬头看我的那天起。"
苏沐冉闭上了眼。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滚下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她伸手攥住了他被雨水浸透的衣襟,像那天晚上一样。但她没有亲他,只是攥着那块湿冷的布料,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了久违的松木香,被雨水冲淡了,但还在。
马嘉祺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把她按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雨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对不起。"他在她头顶说,声音闷在雨声里,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我来了。不会再退了。"
苏沐冉在他怀里哭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攥着那片湿透的衬衫,雨水把两个人裹在一起,在伦敦十一月的街头,像两只终于靠岸的船。
雨还在下。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她后脑勺上,没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