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冉也没想到她和陆嘉树会熟得这么快。
那天走廊事件之后,陆嘉树开始时不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体育课的时候他在隔壁场地打球,看见她就远远挥一下手。食堂排队他排在她后面,会探头问她"今天吃什么",然后把自己盘子里多打的一块炸鸡排夹到她碗里,说什么"多点了吃不完"。放学的时候他有几次特意绕到高一三班门口等她,明明路完全反方向,他说"今天训练取消了顺路",苏沐冉知道他撒谎,但没戳破。
陈念念在背后挤眉弄眼:"哟,陆队长什么时候这么闲了,以前训练完不是急着回家打游戏吗?"
陆嘉树拿篮球作势要砸她,陈念念尖叫着躲到苏沐冉身后,三个人笑成一团。
他确实像太阳。那种不用你猜不用你追的太阳,所有好恶都写在脸上,笑就是真的笑,不高兴就是真的不高兴。他帮她写值日,替她挡掉赵茜那边偶尔还来的冷眼,周末发消息问她"作业写完了没写完我抄一下",然后顺带说"写完的话要不要去游乐场"。
苏沐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邀请,犹豫了两秒,然后回了一个"好"。
那个周末她把这事告诉了张叔,说跟同学去游乐场,午饭不回来吃。张叔笑呵呵地答应了,苏沐冉上楼换衣服的时候,脚步刻意经过马嘉祺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动静,他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大概是又躲出去了。
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酸酸的,又带着一点赌气的成分。
你不是躲我吗。行。那我也出去玩。
游乐场那天天气很好。九月底的天蓝得像洗过的绸缎,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陆嘉树买了两个人的通票,从过山车到海盗船到跳楼机,一路拉着她玩遍了所有刺激项目。苏沐冉嗓子都叫哑了,下来的时候腿发软,陆嘉树扶着她的胳膊笑她"年级第一的胆量也就这样嘛",她踹了他一脚。
坐旋转木马的时候陆嘉树站在外面替她拍照,她坐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看见他举着手机对着她笑,露出一排白牙,确实像太阳。她冲他笑了一下,他也笑得更开了,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
中午在游乐园里的快餐店吃饭,陆嘉树端来两个汉堡和一杯可乐,把可乐推到她面前:"你先喝。"
苏沐冉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液滑过喉咙,她抬眼看他:"陆嘉树。"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陆嘉树咬汉堡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唰地红了。他嚼了两口使劲咽下去,抓了抓后脑勺,目光游移地看向窗外:"就、就对朋友好啊,不行啊。"
苏沐冉看着他那个窘迫的样子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了。她知道答案。他的喜欢写在脸上,明明白白的,跟某个人完全不一样。
她低头咬了一口汉堡,忽然想起马嘉祺从没带她来过这种地方。他带她去的是书店、是安静的餐厅、是美术馆,永远是规规矩矩的、彬彬有礼的活动。像他这个人一样,每一寸都拿尺子量过。
她忽然觉得嘴里的汉堡没那么香了。
那天晚上她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陆嘉树送她到别墅区门口,她挥了挥手说不送了快回去吧,陆嘉树站了会儿,然后说了句"今天很开心"就走了,走几步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苏沐冉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然后转身往里走。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灯开着,她愣了一下——马嘉祺今天居然在家。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像是在处理工作。听见开门声他抬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沐冉今天穿了条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脸颊因为玩了一整天透着自然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鲜活了很多、明亮了很多。
马嘉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视线掠过她被游乐场的风吹得有些乱的长发,掠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臂,最后落在她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上。
"回来了。"他说。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嗯。"苏沐冉换了拖鞋,刻意不看他,"跟同学去游乐场了,张叔跟你说了吧。"
"说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客厅的整张地毯。苏沐冉站在玄关,他坐在沙发上,距离不算远,但气氛莫名有些紧。她低头摆弄拖鞋的扣带,听见他开口了。
"哪个同学?"
苏沐冉顿了一下,抬头看他。马嘉祺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目光垂在文件上,翻了一页,好像问得很随意。但她注意到了,那一页他翻过去之后停了很久,没看下一行字。
"一个朋友。"她说,"叫陆嘉树。"
马嘉祺的手在文件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嗯。玩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苏沐冉故意这么说,声音轻快,"他请我坐了过山车和旋转木马,中午还吃了汉堡,比在家里吃的好吃多了。"
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故意,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但就是想看他反应。想看他在不在乎,想听他多说两句,想让他问她"男的女的"、"你们什么关系"——哪怕他问一句"几点回来的"也行。
马嘉祺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又翻了一页文件,"嗯"了一声。
苏沐冉站在玄关看了他三秒,那股赌气的劲儿忽然变成了酸溜溜的委屈。她咬了咬嘴唇,说了句"我上楼了"就噔噔噔跑了上去。推开自己房间门的时候,鼻尖有点发酸。
她不知道的是,楼下的马嘉祺在她上楼之后,把那份文件合上了。他翻开的那一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上面只有密密麻麻的黑字,在他眼里全糊成了一片。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游乐场。汉堡。旋转木马。一个叫陆嘉树的男生。
"比在家里吃的好吃多了。"
他低低地嗤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谁。然后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上楼。经过苏沐冉房间门口时里面安安静静的,灯亮着,但没传出一点声音。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浴室的门关上,水龙头打开。
马嘉祺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眉间有深深的疲惫,眼尾有一夜没睡好的淡青色。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了手机相册。翻到最后一张,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苏沐冉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侧脸安静,睫毛低垂着,阳光落在她后颈上,一小截白腻的皮肤。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指腹轻轻擦过屏幕上的她的轮廓。
然后他熄了屏,把手机反扣在台面上,低头撑住洗手台的边缘,肩胛骨绷紧了。浴室里只有水龙头细微的滴水声和他逐渐变重的呼吸,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几倍。
有些东西烧得他胸口发疼,从那天翻到日记本开始就一直在烧,他以为能压下去,压了这么多天,今天看见她穿着连衣裙、带着别人给的笑容回来,不仅没压住,反而烧得更烈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可笑。
他一个二十四五岁的人,什么都怕,怕她年纪小不懂事,怕自己越了界对不起她,怕那些流言蜚语伤到她,怕来怕去,最后怕她被别人抢走。
抢走。这个词砸在他脑子里,沉甸甸的。
他闭上眼,在水流声里安静地站着。黑暗里那张侧脸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带着游乐场的风、带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重新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滚下去,打湿了衬衫的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