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七点,朱玲珑被闹钟叫醒。今天要去试镜。她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个跪在刘彻面前的女人——年轻,面色苍白,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那张脸跟她一样。
朱慈宁还在被窝里赖着,朱玲珑洗漱完化了个淡妆,对着镜子照了照。李夫人。倾国倾城。她不知道这个倾国倾城长什么样——史书上只说她“妙丽善舞”,容貌极美,入宫后很快得宠。但她太安静了,安静到连史官都没多写几笔。她唯一让人记住的是死前那句“色衰而爱弛”——不肯让刘彻看见她病中的样子。
“姐,你紧张吗?”朱慈宁揉着眼睛坐起来。
“不紧张。”朱玲珑把口红旋紧,“演我自己就行。”
“你又不是李夫人。”
朱玲珑顿了一下,低头笑了笑:“……说得对。我尽量演成她。”
上午十点,朝阳区某影视基地。周导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圆脸,笑起来挺和善。他让朱玲珑换上剧组准备的汉服——浅绿色曲裾深衣,外罩纱衣,发髻梳成汉代的样式。朱玲珑换好衣服走出来时,整个化妆间安静了两秒。
周导从剧本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行了,不用试了。”
朱玲珑愣了一下:“啊?”
“你就是李夫人。”周导合上剧本,“我找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你这张脸往这儿一放,什么都不用演,她就是李夫人。不过按规矩还是走个过场——你对着镜头说两句台词,就那段。”
他翻了翻剧本递过来。朱玲珑接过去看了一眼——是李夫人临终前拒绝见汉武帝的那段独白,不长,就三句话。她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头。深呼吸了一下,开口。
“陛下。”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跟平时完全不同,“臣妾病容憔悴,不敢见君。请陛下……莫要再来了。”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落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想笑但笑不出来:“臣妾记得初见那日,陛下说臣妾好看。如今不好看了,便让那个好看的李夫人……留在陛下心里吧。”
说完她垂下眼,安静地站在那里。化妆间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周导忽然鼓起掌来:“过了!朱玲珑,这角色是你的了。”
朱玲珑松了一口气,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角。演完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刚才真的入戏了——最后那几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掏空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低头看了眼锁骨,胎记又在发烫。
下午周导跟她签了合同,拍了定妆照。朱玲珑换了三套汉服,一套绿色曲裾、一套白色交领襦裙、一套红色深衣。摄影师拍了几百张,一边拍一边说:“漂亮!太漂亮了!这照片发出去肯定炸!”
定妆照当晚就在剧组官微发了,配文:“李夫人驾到。@玲珑小剧场 饰演。”
朱玲珑转发微博:“今天定妆了,李夫人。老刘家的故事,我接着讲。”
评论半小时破万。
“卧槽这个李夫人!!!绝了!!!”
“玲珑姐古装太杀我了!!!”
“这就是倾国倾城本城吧”
“汉武帝你睁开眼看看啊!!!!”
“冷知识:汉武帝这个时候才24岁,李夫人还没进宫呢。玲珑姐24岁?人家15岁高中。”
“这气质真的绝了,安静又倔强,一看就是李夫人那种‘我好看但我也不靠好看活着’的女人”
“等等,玲珑姐是朱家后人演刘彻的妃子?这算什么?大明公主去给大汉皇帝当妾???”
“楼上别说那么难听,这是演戏!演戏!”
“我已经开始哭了,李夫人的结局我知道……色衰而爱弛……”
“她演完了陈阿娇的故事又去演李夫人,汉武帝后宫被她包圆了”
“好看是真好看,但我一想到李夫人死得那么早就心痛”
“周导你找对人了!这个李夫人我认!”
朱玲珑趴在酒店床上刷评论,朱慈宁凑过来跟她一起看。小丫头忽然冒出一句:“姐,你说汉武帝见了你,会不会后悔李夫人死那么早?”
“李夫人是他妃子,又不是我。”朱玲珑继续刷评论,“别瞎说。”
朱慈宁没再说什么,但她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打什么小算盘。
那天晚上,朱慈宁洗完澡钻进被窝,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然后建了一个新文档。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在标题栏敲了一行字——《假如我姐夫是汉武帝》。
然后她开始写第一章:“我叫朱慈宁,今年十岁。我姐叫朱玲珑,今年十五岁。有一天我姐接了个戏,演汉武帝的李夫人。然后我就想——如果我姐真的嫁给了汉武帝,那汉武帝不就是我姐夫了?不对,是如果我姐夫是汉武帝的话,那我就是汉武帝的小姨子!那我在大汉朝是不是横着走?卫子夫见了我得叫一声‘妹妹’吧?陈阿娇……嗯陈阿娇不行,她已经被废了……”
她越写越兴奋,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朱玲珑在隔壁房间已经睡着了,不知道妹妹正躲在被窝里,用一部手机,开启了一个长达三百章的“假如我姐夫是汉武帝”的连载计划。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这个十岁小姑娘随手写的沙雕脑洞,在后来被粉丝们扒出来之后,直接冲上了热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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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汉·未央宫·上午】
刘彻今天早朝上到一半就散了。没心思。
他站在殿前广场上等天幕开——准确地说,他在等那个说“我接演李夫人”的少女今天去试镜。天幕果然在上午十点多亮了。画面中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朱玲珑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绿色衣裳走进一间屋子,然后换了衣服出来。
当她换好那身浅绿色曲裾深衣、梳着汉代发髻站在镜头前时,刘彻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身衣服太像了。太像他见过的那种——未央宫里的妃子们穿的曲裾深衣。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脖颈纤细,眉眼间有一种刘彻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安静。平时她在天幕里总是笑着的、闹着的、讲历史讲得眉飞色舞的,但此刻她安静下来,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然后她开口了。
“陛下。臣妾病容憔悴,不敢见君。请陛下……莫要再来了。”
刘彻的手攥紧了袖口。她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低低的、轻轻的、像怕惊醒什么人。她红了眼眶但没有落泪,嘴角弯了弯但没笑出来。她说“臣妾记得初见那日,陛下说臣妾好看。如今不好看了,便让那个好看的李夫人……留在陛下心里吧。”
说完她垂下眼安静地站在那儿。天幕里寂静了两三秒,然后有人鼓掌,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刘彻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东方朔站在他身后,看见这位年轻帝王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听见他问了一句,声音很轻:“东方先生,那个李夫人……是朕未来的妃子?”
“回陛下,应是。”
“她死得早?”
东方朔沉默了一下:“据天幕所说,李夫人入宫后得宠数年,因病早逝。临终前——确实拒绝了陛下的探望。”
刘彻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幕里那个少女接过擦眼泪的纸巾然后笑了——跟刚才判若两人,又变回了他熟悉的那个朱玲珑。她刚才那三句话,那句“便让那个好看的李夫人留在陛下心里吧”,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在他心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没有散。
“她演得真好。”刘彻终于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干,“好得像……她真的见过那个人一样。”
他转身往殿内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给她送点东西过去。就说朕——看的很欢喜。”
东方朔躬身:“陛下,天幕隔世,东西送不过去。”
刘彻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就记下来。等有一天能送的时候,朕再补。”
【天幕时空·大汉·未央宫·陈阿娇】
陈阿娇也在看。
当朱玲珑换上那身绿衣、梳好发髻站在镜头前的时候,她微微怔了一下。这个少女换了装束之后,像是换了个人。平时她在天幕里活泼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但现在她安静下来,整个人像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她开口说“陛下”两个字的时候,陈阿娇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那个语调、那个停顿、那个低下去的温度——她太熟悉了。那是宫里女人对帝王说话的声音。不卑不亢,但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听完了那三段独白。听完那句“让那个好看的李夫人留在陛下心里吧”。陈阿娇站在窗前,半晌没动。
“她比我还会演。”陈阿娇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她演的李夫人……比我这个真皇后还像这宫里的人。”
馆陶公主站在她身后,叹了口气没说话。陈阿娇自己摇了摇头转过身:“母亲,你说她到底是谁?她讲我的事讲得准,演那个还没入宫的李夫人也演得准。她像是一把钥匙,把咱们这座宫里所有人的锁都打开了。”
馆陶走过去扶住女儿的手:“阿娇,别想太多。隔着一层天幕呢。”
陈阿娇却望着窗外,轻轻说:“隔着一层天幕是不假。可她从明孝陵到故宫,从陈阿娇到李夫人——她快把两个朝代的女人都演遍了。她这辈子,怕是跟这未央宫脱不了干系。”
【天幕时空·大汉·未央宫·卫子夫】
卫子夫抱着卫长公主站在廊下。她听见了朱玲珑那三句独白。那句“臣妾病容憔悴不敢见君”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又抬头看向天幕——那个少女已经演完了,正在接过纸巾擦眼泪。她笑了一下然后对周围的人说什么,变回了那个明朗的、现代的、跟这座宫毫无关系的十五岁女孩。
卫子夫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面对什么。天幕里的少女说她“自尽身亡”,说陈阿娇“共享九族”,说她卫子夫“什么都没有”。但此刻看着那个演李夫人演得那么好的女孩子,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
“那个李夫人死之前……刘彻是不是真的去看她了?她没让他看。可如果她让他看了呢?”
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卫子夫没有答案。她只知道那个叫朱玲珑的少女演完李夫人之后,隔着两千年的时空,让未央宫里的三个人同时静了一瞬。
【天幕时空·大明·南京·全天】
朱元璋今天没骂人。
从上午朱玲珑试镜开始,他就搬了椅子坐在天幕底下,安安静静地看。当她换上那身绿色曲裾深衣时,马皇后嘀咕了一句:“这丫头穿这个颜色的衣裳真好看。”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当朱玲珑开口说第一句台词时,他忽然坐直了。
“陛下。”
那一声“陛下”从六百年后的时空传过来,穿透天幕落在朱元璋耳朵里。他忽然觉得胸口堵了一下,不是生气——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那个小丫头叫刘彻“陛下”的时候,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是滋味。
等她演完三句独白、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时,朱标开口了:“父皇,她演得很好。隔着那么远,儿臣都能感觉到那个李夫人的痛。”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她演别人的妃子演得这么好。”顿了顿,“她要是演咱老朱家的皇后……得演成什么样?”
马皇后握住他的手笑了。没有接话,但她的眼神在说——“你也觉得她演得好,只是嘴硬不说。”
下午定妆照发出来的时候,朱元璋看着天幕里朱玲珑三套不同的汉服造型,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憋出一句:“……朕的孙女,穿什么都好看。”
朱标和朱棣同时转头看了老父亲一眼,谁都没敢笑。
【天幕时空·大唐·太极宫·傍晚】
李世民看完朱玲珑的三句独白之后,对着满案奏章发了半天呆。长孙皇后给他添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陛下想什么呢?”
“朕在想,”李世民接过茶,“她要是演朕的皇后……”
“陛下。”长孙皇后笑着打断他,“她是朱家的后人,演汉武帝的妃子已经够跨时空了。演您的皇后?两个朝代的人打架?”
李世民悻悻地喝了口茶:“朕就是想想。”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过她演得真的好啊。那个眼神,那个语气,朕隔着天幕都觉得心疼。她要是真入了汉宫,刘彻那小子还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给她?”
长孙皇后轻轻摇头:“陛下,那是戏。”
“朕知道是戏。”李世民放下茶杯,“但戏能演成这样,这个丫头心里有东西。她不只是会背台词,她是真的明白了那个李夫人。”他顿了一下,“一个人能隔两千年明白另一个人的心情,这本事,比当皇帝难多了。”
【天幕时空·大汉·未央宫·晚上】
刘彻今晚没有召任何人侍寝。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画师新绘的那幅画——朱玲珑穿着绿色曲裾深衣、梳着汉代发髻、垂着眼安静地站在那里的样子。东方朔傍晚时分送来的,画得很细,连她微微泛红的眼尾都描了出来。刘彻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指尖轻轻划过画面上她垂下的眼睫。
“李夫人……”他低声念着,“朕还没见过你。却先见到了演你的她。”
他把画卷起来,放进案旁的匣子里,和之前那些画放在一起。匣子已经快装满了。他合上盖子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醒画里的人。
而远在两千多年后的某个酒店房间里,朱玲珑正趴在床上跟朱慈宁聊天,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画像已经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帝王收进了私匣。她只知道锁骨上的胎记今晚烫得特别厉害,像有人在隔着万水千山,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