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索星球的风,是会换味道的。
离开了常年湿润、林木稠密的阔叶古林,往西越过缓起伏的低矮丘峦,天地便骤然开阔。
这里是训斯草原。
一片温柔又荒芜的半干旱原野,整颗星球最分明的干湿两季,在此刻演绎得淋漓尽致。
正值旱季末期。
天穹是极淡的青白色,没有厚重云层遮挡,日光平铺直叙地洒落大地,晒得整片原野暖意沉沉。空气褪去了密林的潮湿清润,裹挟着干燥的草屑气息,呼吸之间,喉咙便会泛起淡淡的干涩。
训斯草原没有参天蔽日的古林,视野一望无际。地表铺着大片枯黄色的长草,风过时,荒草层层倒伏,掀起绵延起伏的褐黄色浪涛。
因长久的干旱缺水,这片草原所有的林木都褪去了绿意。零星散落的孤树、矮灌,枝干、树皮、残叶尽数是深浅不一的赭褐色、土褐色,枯瘦的枝干斜斜伸向天空,沉默伫立在广袤原野间,荒芜却不苍凉,自成一派温和又凛冽的异域风光。
这是独属于训斯旱季的底色,枯褐、温暖、辽阔,也极度缺水。
褐角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足量的水了。
它自密林一路西行,追逐着迁徙的小型猎物群落,不知不觉踏入了这片陌生的草原。往日在林地中随处可见的溪流、积水洼、湿润泥地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干裂的薄土与枯焦的野草。
方才狩猎残留的体力早已耗尽,持续的干渴正一点点啃噬着它的躯体。
亚成年的体魄尚且在生长,代谢旺盛,对水分的渴求远比成年恐龙更甚。它缓步踏过枯草丛,沉重的脚掌碾过干枯的草茎,发出细碎干涩的簌簌声响。棕褐色的鳞甲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喉咙深处持续灼烧着干涩的痛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干燥风尘的粗粝。
它原本沉稳狭长的竖瞳,此刻微微浑浊,眼底压着难以克制的焦躁与疲惫。暴脾气的火种,早已在长久的干渴中悄悄积攒。
在漫无目的的跋涉许久后,一缕淡淡的水汽,终于钻进了它的鼻腔。
褐角猛地抬眼,头颅微微侧偏,敏锐的兽类感官锁定了前方。
草原腹地的两株褐皮孤树之间,藏着一方小小的积水塘。
这是旱季训斯草原最珍贵的馈赠。水塘不大,水面平静澄澈,浅浅的一层清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四周围绕着被水浸润的深色泥土,在整片枯褐的原野里,是唯一一处鲜活的颜色。
没有丝毫犹豫,褐角压低身体,快步走向水塘。
空旷的草原毫无遮蔽,它警惕地扫视一圈四周,原野寂静无声,只有风扫枯草的轻响。确认没有即刻的危险后,它迈步踏入湿润的泥地,低头将口鼻探入清凉的水中。
清甜的凉意顺着喉咙灌入躯体,灼烧般的干渴被一点点抚平,枯竭的体力缓慢回涌。褐角微微放松了紧绷的筋骨,狭长的眼眸稍稍眯起,沉浸在短暂的安宁之中。
这片小水塘,顺理成章被它划为自己的临时领地。在缺水的旱季,一方水源,便是掠食者最不容侵犯的底线。
可安宁仅仅持续了片刻。
“吼——”
一声低沉、粗哑、带着明显挑衅的兽吼,突兀地从右侧枯树的后方传来,撕裂了草原的寂静。
褐角骤然抬头,喉咙的水声戛然而止,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锋芒乍现。
一棵粗大的褐皮枯树后,缓缓探出一颗巨大的头颅。
是异特龙。
相较于身形轻盈、适配密林偷袭的角鼻龙,异特龙更适配这片开阔草原。它身躯魁梧,头颅宽大,颌骨咬合力量极强,通体是贴合草原枯土的暗黄褐色鳞甲,隐身在枯树阴影中,极具迷惑性。
这只异特龙体型与褐角相仿,看起来也是亚成年阶段,它并未贸然冲出,只是躲在树后,死死盯着霸占水塘的褐角,一次又一次发出短促的低吼。
声声嘶吼,皆是赤裸裸的挑衅与驱逐。
它在试探,在激怒,在挑衅褐角的底线。
褐角本就因连日干渴、长途跋涉心绪烦躁,骨子里刻着的暴脾气,是它与生俱来的天性。它从不隐忍,更不惯退让。
一次挑衅,它隐忍。
两次试探,它压下怒火。
当第三声戏谑又嚣张的嘶吼再次响起时,积攒已久的暴怒彻底冲破了所有克制。
褐角彻底被激怒了。
它胸腔剧烈起伏,低沉的咆哮从喉间滚滚涌出,脊背的肌肉骤然绷紧,棕褐色的鳞甲在日光下微微绷紧,透着狰狞的戾气。它忘了谨慎,忘了陌生环境的凶险,所有的理智都被暴怒覆盖。
眼前只有挑衅自己的同类掠食者,只有属于自己的水源领地不容践踏。
没有丝毫迟疑,褐角四肢猛地蹬地,携着一身戾气,朝着枯树后的异特龙迅猛冲去。
风声呼啸,枯草被冲撞开来,矫健的身形爆发出极致的速度。
它正中圈套。
这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独的挑衅,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狩猎陷阱。
树后的那只异特龙只是诱饵,是刻意用来激怒对手、引敌突进的棋子。
就在褐角全力冲刺、距离枯树仅剩数米,即将扑杀诱饵的瞬间,左侧后方的稀疏树影之中,一道更为魁梧、更为强悍的黑影骤然窜出。
那是一只完全成年的雄性异特龙。
它的身形远超褐角,肌肉虬结,身躯粗壮厚重,浑身散发着久经厮杀的凶悍气场,蛰伏已久,蓄势待发。
褐角全速冲刺,重心在前,已然收不住身形,根本来不及转向规避。
下一瞬,剧痛轰然席卷全身。
成年异特龙猛地侧身扑来,宽大坚韧的颌骨狠狠咬合,精准、凶狠地锁死了褐角左侧的肋骨位置。
“咔嚓”一声沉闷的筋骨承压声,淹没在风声之中。
尖锐、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穿透皮肉、骨骼,直刺骨髓。褐角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冲刺的势头骤然停滞,极致的痛感让它眼前发黑,四肢几乎脱力。
鳞甲崩裂,皮肉深陷,锋利的异特龙齿牙死死嵌在它的肋侧,死死咬住,不肯松口。
剧痛催生极致的暴怒。
恐惧彻底被滚烫的愤怒焚烧殆尽。
褐角骨子里野蛮的血性彻底爆发,它不再顾忌伤势,胸腔暴涨,全身肌肉疯狂紧绷,不顾肋骨欲裂的疼痛,在对方的咬合之下,疯狂、蛮横地剧烈挣扎、甩动身躯。
它嘶吼,咆哮,低沉的兽鸣凄厉又凶悍,震得周遭枯草簌簌发抖。
剧烈的撕扯中,血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大片温热的皮肉被异特龙的利齿硬生生撕下,滚烫的热血顺着伤口汹涌涌出,浸湿了周身的鳞甲,滴落在干燥的黄土之上,晕开暗沉的血痕。
剧痛是真实的,筋骨错位的酸软是真实的,可滔天的愤怒给了它超乎寻常的蛮力与求生欲。
褐角不顾一切地猛烈侧身甩撞,用自己的肩骨狠狠顶撞对方的头颅。
猝不及防的撞击之下,成年异特龙的咬合微微松动一瞬。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缝隙。
褐角拼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猛地挣脱桎梏,带着血肉模糊、撕裂外翻的肋侧伤口,拖着剧痛的身躯,不敢回头,朝着不远处稀疏的褐皮树林狂奔而去。
风灌满它撕裂的伤口,每一次奔跑的震动,都牵扯着断裂的皮肉与肋骨,痛得它几近昏厥。鲜血一路滴落,在枯黄的草原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色轨迹。
它冲进稀疏林地,借着树木的遮挡,狼狈地钻入树影深处,蜷缩在粗壮的树干后方,短暂躲藏喘息。
血腥味浓烈刺鼻,萦绕在鼻尖。
它以为自己逃过了追击。
可草原掠食者的嗅觉,何其敏锐。
不过片刻,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凶狠的兽吼再次响彻林间。那两只异特龙循着浓烈的血腥味,精准追了过来,步步逼近,不肯给它半分喘息疗伤的机会。
此地,不可留。
褐角不敢恋战,强忍濒死般的剧痛,再次起身奔逃。
它放弃了对峙,放弃了水源,放弃了刚刚占据的领地,只顾着一味向前、向前、再向前。
残破的身躯透支着最后的体力,穿过枯树林,越过荒草坡,踏过干裂的土丘。剧痛一路相随,热血不断流淌,视线一次次发黑,又一次次被求生的意志强行拉回清明。
它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
只知道身后的追击声、沉重的脚步声、凶狠的嘶吼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最终彻底消散在风里。
两只异特龙终究停在了边界,放弃了这场跨域的追击。
危险,终于褪去。
褐角缓缓放缓脚步,踉跄着停下身躯,粗重、痛苦地喘息着。
肋骨的伤口依旧火辣辣的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损的血肉,酸软与剧痛浸透四肢百骸。它浑身沾满尘土与血污,原本规整漂亮的棕褐鳞甲破损斑驳,狼狈不堪。
可就在它虚弱低迷、勉强稳住身形的这一刻,一缕截然不同的气息,缓缓随风飘入鼻腔。
不再是训斯草原干燥、枯黄、带着尘土燥热的气息。
这是温暖的、湿润的、裹挟着浓郁草木水汽的陌生味道。
清润、鲜活、柔和,是它从未在草原、在原生林地感受过的气息。
褐角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狭长的竖瞳微微睁大,望向眼前完全陌生的天地。
身后是荒芜燥热的训斯草原。
身前,是一片雾气轻柔、绿意幽深、温润静谧的未知疆域。
风从远方吹来,携着全新的生机,拂过它流血的伤口,带来一丝微凉的舒缓。
它伫立在两片天地的交界处,满身伤痕,满心茫然。
这里草木葱茏,水汽氤氲,风光迥异于戴索已知的所有地域。
褐角低声喘鸣,眼底盛满疑惑与戒备。
这里,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