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起于青萍之末（中）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永京城，金銮殿上，

气氛凝滞。

龙椅上的皇帝萧崇，不过五十余岁，却已显出老迈之态。

他眼窝深陷，面色蜡黄，一双浑浊的眼睛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了武官队列最前方，那个玄色身影上。

“夜王，”萧崇开口，声音沙哑，“北境戎狄近日屡犯边关，劫掠商队，屠戮边民。朕心甚忧。你久镇北疆，威名赫赫，对此有何良策？”

夜幽冥出列，躬身行礼。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玄色亲王蟒袍，威仪天成，寒气逼人。

“回陛下，”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戎狄之患，在于其部族分散，逐水草而居，剿之不尽。近年雪灾频仍，其生计艰难，故铤而走险。一味征伐，恐劳民伤财，激起更烈反抗。臣以为，当剿抚并用。择其强大部族，开边市，以粮食、布匹换其牛羊马匹，分化拉拢；对屡教不改、残忍好战者，则集中兵力，雷霆击之，以儆效尤。”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只是……

文官队列中，站在前排的丞相千傲天，微垂的眼皮下却闪过一丝阴鸷。夜幽冥声望日隆，功高震主，早已是陛下心中一根刺。此番北境之事，或许是个机会。

他正要出列，再行撩拨。

皇帝萧崇却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夜王所言，老成谋国。此事容后再议。”

他话锋一转，忽然道，“朕近日翻阅旧档，想起一桩往事。夜王你年已二十有八，却仍未立正妃，后院空虚，实在不成体统。朕当年曾与你父有旧，不免要多操份心。”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夜幽冥身上。

夜幽冥身形未动，只是微微抬起了头，那双深邃的凤眼望向龙椅，平静无波：“臣志在边关，无心家室，劳陛下挂怀。”

“诶——”萧崇拖长了语调，“成家立业，方是根本。朕岂能看着功臣子嗣孤单？”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千傲天，“千爱卿。”

千傲天心头一跳，立刻出列：“臣在。”

“朕记得，你府中有一位嫡长女，自幼养在……灵云山清修，如今似乎十八岁了吧？”萧崇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淑质兰心，正好与夜王匹配。朕今日便做主，为你两家赐下这门婚事，如何？”

轰——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朝堂之上顿时泛起无声的波澜。

赐婚？

将丞相那个据说“命格不祥”、丢在山上十六年不闻不问的嫡长女，赐给权势煊赫、却也是陛下心头大患的夜王？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敲打，是制衡，是将两颗不安分的棋子，强行凑到一处，让他们互相牵制，彼此消耗！

千傲天背后瞬间渗出冷汗。他那个几乎忘了模样的长女……嫁给夜王？这简直是祸水东引！夜王若因此迁怒千家……可圣意已决，他岂敢反驳？

夜幽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底寒意骤浓。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用一个无关紧要、甚至声名狼藉的女子，来羞辱、掣肘他，同时敲打日渐膨胀的丞相府。

好一招一石二鸟的毒计。

他缓缓抱拳，玄色衣袖垂下，遮住了瞬间紧握的拳。声音依旧沉稳，却透出一股冰封的冷硬：

“臣，”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里淬炼出来，“领旨，谢恩。”

没有反抗，没有质疑。仿佛接下的不是一道充满算计的婚旨，而只是一道普通的军令。

皇帝萧崇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在蜡黄的脸上显得格外浑浊：“好，好！既然如此，便着钦天监择选吉日，礼部筹备仪典。夜王，你也该准备准备，迎娶你的王妃了。”

“退朝——”

宦官尖利的唱喏声中，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

千傲天脚步虚浮，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女儿。

千云兮？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她还在灵云山那个破庵堂里吗？得立刻派人去接！不，是必须把她“请”回来！这婚事虽是祸事，但若操作得当，未必不能成为千家攀附夜王，甚至……进一步谋划的契机？

而夜幽冥，是最后一个走出金銮殿的。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地照在他玄色的蟒袍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凛冽的寒气。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俯瞰着下方偌大的皇城，眼底深处，是一片毫无温度的深沉。

王妃？

呵。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