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十四年,冬。
灵云山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鹅毛般的雪片被朔风卷着,砸在枯枝与断瓦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孤魂野鬼在呜咽。
山腰处,一座早已断了香火的庵堂,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破败的蒲团上。
那是个约莫两岁的女童,穿着一身单薄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棉袄。小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眼尾天然微翘,即便在濒死的边缘,依旧流转着某种不合时宜的艳色。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了。
三天前,那个穿着锦缎、自称是她父亲的男人,将她扔在这里,只留下一句:
“在此清修,莫要再回京城污了家门”
她不懂什么是清修,只知道冷,和饿。
蒲团旁,是半块早已冻得硬如石头的窝窝头,那是庵里最后一个老尼姑圆寂前留给她的。她试图去啃,乳牙硌得生疼,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风雪越来越大,她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像那老尼姑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破庙里时。
“吱呀”一声。
那扇冻僵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逆着风雪,站在门口。
来人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大氅,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风雪在他周身肆虐,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连一片雪花都未曾落在他身上。
他迈步走进大殿,步履轻缓,落地无声。积年的灰尘在他脚下扬起,又在触及他衣摆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净化。
他在殿中站定,目光扫过那尊残破的佛像,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上。
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缓步上前,在大殿中央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他在女童面前蹲下身子,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拂开兜帽。
一张惊为天人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映衬着一张清冷如谪仙的面容。剑眉入鬓,眼睫长而密,瞳仁是罕见的琉璃浅灰,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生命。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女童的鼻尖上方,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
“根骨绝佳……”他低声呢喃,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在这死寂的破庙中回荡,“可惜,寒气侵体太久,心肺已损。”
就在这时,地上的女童似乎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死寂,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个冰冷世界的最后一点好奇。
玉清上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活了太久,久到早已看淡生死,看透红尘。他本不该插手凡人的因果,更不该将一个注定命不久矣的婴孩卷入自己的世界。
可是……
他看着那双眼睛。
“罢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他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动作轻柔地将那个冻僵的小身体整个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青紫的小脸。
温暖,突如其来的、令人战栗的温暖,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女童的身体本能地往热源处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类似小兽般的呜咽。
玉清上神将她稳稳抱起,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张泛黄的纸条,从女童破烂的衣襟里飘落。
他弯腰拾起,借着殿外雪地反射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写就的两个娟秀小字:
云兮。
“云兮……”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音色清冽,“倒是衬你。”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个渐渐恢复些许生气的孩子,琉璃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从今往后,你便跟着我吧。”
他抱着她,转身走出破庙,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在他身后,那扇破败的木门砰地一声合上。风雪依旧,却再也无法侵袭那个小小的,被他用狐裘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玉清上神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山顶。那里,云雾缭绕之处,是他的道场,也是一方与世隔绝的净土。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未来会如何,不知道她将背负怎样的命运。
他只知道,在看见她眼睛的那一刻,某种沉寂了数百年的东西,在他心底悄然复苏。
“云兮……”他再次低唤,这次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偏执的温柔,“我的……兮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