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风遇书声

盛夏的日子总是过得又慢又长。

蝉鸣从清晨持续到日暮，聒噪地铺满整座校园，连同闷热的风，缠缠绕绕，裹住教室里埋头刷题的所有人。距离月考只剩最后三天，整座高三楼都浸在紧绷又安静的氛围里，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成了日复一日最寻常的背景音。

苏屿晚收了所有散漫的心思，彻底沉下心备考。

转学过来的第一次正式考试，于她而言格外重要。她基础不算拔尖，相比于常年稳居年级榜首的陆星辞，更是差了很远的距离。

她心底藏着隐秘的小心思，不敢宣之于口，却日日督促自己努力。

她想离那颗遥远的晚星，再近一点点。哪怕只是名次榜单上，微不足道的几行距离。

整个下午的自习课，苏屿晚没有分神半分。一张张试卷铺开，公式、单词、古诗文在脑海里有序排列，她低头不停演算、背诵，指尖握着的笔从未停下。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从课桌正中移到边角，温柔的光斑缓缓挪动，悄无声息送走大半个下午。

唯有偶尔疲惫抬头，视线会不受控制地，掠过三排之外的那个靠窗位置。

陆星辞永远是最从容的那一个。

无论周遭多么喧闹浮躁，他始终沉静自持。脊背挺得笔直，侧脸清冷利落，垂眸做题时，长睫覆下浅浅阴影，周身自成一方安静的天地，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他好像生来就该站在高处，耀眼、从容、无懈可击。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炸开松弛的声响。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打闹着相约去食堂、去小卖部。

温冉收拾好东西，凑到苏屿晚桌边：“屿晚，一起回去吗？”

苏屿晚摇摇头，把最后一道错题标注完毕，轻声道：“我去图书馆再待一会，复盘一下错题，你先走吧。”

“这么卷！”温冉咋舌，随即笑着摆手，“那我先走啦，天黑早点回宿舍，别熬太晚。”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喧闹褪去，只剩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海边独有的微凉潮气，吹散了教室积攒一天的燥热。

苏屿晚慢慢收拾好书本，抱着厚厚的习题册，起身往学校图书馆走去。

傍晚的校园格外安静，林荫道上只剩零星行人，落日余晖穿过枝叶缝隙，落了满地碎金。晚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温柔又治愈。

学校图书馆靠着人工湖，临近海边，视野开阔，暮色降临得比别处更慢。

馆内灯火通明，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笔尖轻划纸张的动静。

苏屿晚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的固定座位，刚放下书本，目光随意一瞥，脚步骤然顿住。

靠窗最里侧的位置，早已坐了一个人。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单手撑着额角，低头专注看着摊开的竞赛书本。灯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褪去了白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温润安静的少年气。

是陆星辞。

苏屿晚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偶遇他。

往日里她总刻意避开人群，安安静静躲在角落刷题，从未和他在除教室以外的地方相遇。偌大的图书馆，无数空位，偏偏今日，她常坐的位置旁，是他。

进退两难之间，苏屿晚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放轻脚步，走到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坐下。

刻意留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维持住陌生同学的分寸感。

她不敢抬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摊开习题册，指尖却微微发紧。

整个区域安静得过分。

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位，同沐一室灯光，同吹一阵穿窗而过的晚风。窗外是沉沉暮色，远处湖面波光粼粼，偶尔有晚风卷着草木清香，轻轻拂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苏屿晚的心思彻底乱了。

原本烂熟于心的题型，此刻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竟有些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是身旁少年安静的气息，淡淡的皂角清香漫在空气里，和那日捡书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悄悄抬眼，余光轻轻扫过身侧。

陆星辞始终专注于自己的书本，眉眼清冷，目不斜视，仿佛身侧空无一人。

也是。

于他而言，她不过是无数普通同学里最不起眼的一个。那日楼道的举手之劳，他早就忘得干净，又怎会在意此刻并肩自习的陌生人。

苏屿晚压下心底微微的酸涩，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低头埋头刷题。

一笔一划，极力平复纷乱的心绪。

时间静静流淌，暮色彻底笼罩校园，窗外的天色从橘红转为深蓝，点点细碎星光，慢慢爬上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苏屿晚卡在一道压轴数学题上，反复演算两遍，答案始终对不上。

草稿纸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思路彻底卡住，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咬着笔杆，眼神落在题目上发呆。

反复推演，依旧找不到突破口。

正当她一筹莫展时，身侧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

少年椅子轻响，紧接着，一道清清淡淡的男声，猝不及防在安静的空气里响起。

"辅助线画错了。”

声音低沉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质感，轻轻落在耳边。

苏屿晚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陆星辞不知何时侧过了身，目光落在她的习题册上，眼神平静无波。灯光落在他眼底，盛着细碎温柔的光，冲淡了往日的疏离冷漠。

这是他们第二次说话。

比那日楼道里的一句“你的书”，更久，更近。

苏屿晚瞬间手足无措，耳尖迅速染上绯红，指尖攥紧笔杆，紧张得不知该如何回应，讷讷开口：“啊……是吗？”

陆星辞微微颔首，身体微微前倾，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在习题册的图形上。

"这里做垂线，构建全等三角形，你刚刚的辅助线偏移了角度，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没有多余的废话，简简单单几句话，精准点出她所有的问题。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纸面，距离近得让苏屿晚心跳狂飙，胸腔里的心跳声剧烈得几乎要盖过图书馆所有的声响。

她不敢转头看他，只能死死盯着他指尖点过的位置，乖乖点头：“我、我懂了，谢谢。”

话音落下，少年没有再多言，淡淡收回目光，重新转回自己的书本，恢复了方才沉静的模样，仿佛刚刚的提点只是随口之举。

可苏屿晚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她按照他说的方法，重新画辅助线、推演步骤。原本困住她许久的难题，豁然开朗，所有卡顿的思路瞬间通顺。

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写出完整答案。

原来只要找对方向，再难的题，都有解法。

就像她遥遥仰望的星光，看似遥远不可及，可只要她一步步往前走，或许终有一天，能抵达那座孤岛。

晚风穿过窗棂，轻轻掀起书页一角。

夜空之上，晚星次第亮起，温柔铺满整片深蓝天幕。

一左一右，一静一动。

少年埋首书海，是孤岛恒久不变的星光。

少女低头前行，是向着星光慢慢奔赴的旅人。

无人知晓，这场暮色里短暂的提点，这场安静的并肩自习，早已在少女心底，生根发芽，成为整个青春里，最温柔的期许。

月考的风浪将至，而她的奔赴，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