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挟着仙境与人间交界地带的草木气息。
时希一身淡青色长袍,昔日那一身华丽厚重的时序神服早已褪去,只剩下简约素雅的衣料,衣摆边角还沾着旅途路上的尘土。
绝大部分时序权柄归于星明,她再也唤不出流转的时间长河,不能定格刹那,也不能回溯已经发生的过往。体内仅仅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时间残息,至多只能感知光阴流动,再无改天换地的神通。
没有神位加身,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时间阁主。
如今的她,只是一名行走两界的光阴行客。
脚下云雾缓缓托着她的身形,游走在人间与仙境的缝隙之间。身后早已远离那片战火蹂躏过的城市,身后是人间点点复苏的灯火,前方是仙境层叠缥缈的山峦。
她一路慢行,目光掠过世间百态。
人间这边,大战过后的人们正在收拾破碎的家园。断墙被推倒,木料砖瓦被重新垒起,受伤的人互相扶持,孩童的笑声断断续续,从简陋的临时屋舍之中飘出。苦难尚未完全消散,可生命依旧在顽强生长。
时希立在云端远远望着,心中感慨万千。
从前身居灵犀阁圣殿,居于时间宫殿,她看见的,大多是宏大的命运走向、两界的大局危机。高高在上,隔着一层神明的距离,很少真切看见普通生灵细碎的悲欢。
那时候的她固执地认为,想要执掌时间,就必须斩断七情六欲,摒弃个人好恶,方能做到绝对公正。
直到亲眼看见星明。
身为唯一真神,手握时序与命运两大本源,心中存有悲悯,体会世间所有喜怒哀乐,却依靠至高无上的力量守住天平,不必以磨灭本心为代价换取公允。
这是她耗费千年才读懂的道理,只是醒悟之时,代管时序的资格已经交还。
“无情从不是公允的唯一答案。”时希轻声喃喃,指尖轻轻拂过掠过肩头的晚风。
失去权柄,于她不全是一件憾事。卸下神明的重担,她反而可以卸下枷锁,以一个旁观者的眼睛,真切去看这世间。
她踏入仙境境内。
往日喧嚣的仙境,如今处处弥漫着变革来临前的不安。
有的精灵惶恐不安,害怕世烬珩推行的新秩序会剥夺自己世代拥有的一切,私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暗中谋划对抗;也有饱受旧秩序压榨的弱小精灵,满心期盼新的规则降临,盼望能够摆脱长久以来的压迫。
她路过雷霆领域的边界,远远望见雷光在云层之下翻涌不息。庞尊依旧固守自己的领地,壁垒森严,拒绝接纳变革,眉宇间满是执拗。
途经汐毒府外围,淡淡的毒雾笼罩山谷,毒夕绯守护着领地内弱小的毒系精灵,守土自保,不向外扩张,也不轻易接纳外来者。
灵犀圣殿遥遥在望,殿宇巍峨肃穆,却不复往日八方来朝的盛景。黎灰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古老卷宗之中,一页页翻阅千百年灵犀阁留存的记录,剖析旧秩序层层叠叠的弊病。情公主时常在圣殿内外徘徊,安抚那些因为战乱而心神受创的精灵。
灵犀阁,早已物是人非。
时希没有踏入圣殿,仅仅远远眺望片刻,便转身离去。那里已经不再属于她。
途中,她偶然撞见正在四处游走的银尘。
漫天细碎银灰色浮尘环绕银尘周身,她正救助一群流离失所、失去家园的弱小精灵,浮尘化作柔和的屏障,庇护受伤的生灵。二人遥遥对视,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彼此微微颔首,便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一个游走世间救苦,一个行走两界记录过往。
夜色再度降临,时希寻了一处高山崖边坐下。
抬眼向上仰望,穿透层层云海,能够看见天穹至高之处,星河浩瀚流转,时序光轮一圈圈缓缓转动。星明静静伫立在星河中央,悲悯在心,法度在身,见证世间所有的取舍与悲欢。
时希伸出手,一缕微弱的时间残息在指尖一闪而逝。力量微薄,却足够让她看见流年更迭。
她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灵力缓缓注入,将一路所见所闻一一镌刻其上。人间的伤痛与复苏,仙境的惶恐与期盼,各方人物的抉择,战火的起因与落幕,全部被细细记录。
她不再是时间的执掌者,却甘愿做光阴的记录者。
“旧岁落幕,新章将启。前路不会坦途,纷争依旧会反复上演。”
月光洒落在她的侧脸,神色淡然从容。
“我会一直走下去,看变革萌芽,看风雨起落,看两界最终会走向何方。”
山崖之上,青衣女子独坐,玉简泛开淡淡的微光。
属于时希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神力,没有圣殿王座,却开启了另一段漫长而辽阔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