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越来越稀薄了。
沈清禾靠在档案室的铁皮柜上,能清楚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在变沉重。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整层楼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橙黄色调里。
陆衍舟坐在她对面,右手死死按着左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小臂滴落在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让我看看。”沈清禾蹲到他面前,掰开他的手指。
衬衫袖子被利器划开一道口子,伤口不算深,但一直在往外渗血。她认出来,这是五楼那扇玻璃门碎的时候划的。当时他们刚从电梯间跑出来,林微月的人就追到了走廊另一头,陆衍舟把她推进档案室,自己侧身挡了一下。
“没事。”陆衍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但语气还是那副惯常的冷淡。
沈清禾没理他,转身从档案柜旁边的急救箱里翻出纱布和碘伏。这是她刚才搜查档案室时发现的,算是这栋楼里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你手在抖。”陆衍舟看着她撕开碘伏瓶的包装。
沈清禾没说话。她确实在抖,从刚才那扇玻璃门碎裂的声音开始,她的手指就没停止过颤抖。但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停,一旦停下来,那股恐惧就会把她彻底吞没。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陆衍舟的肌肉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沈清禾尽量放轻动作,用纱布一层层绕上去,最后打了个结。
“系紧点。”陆衍舟说,“不然一会又松了。”
沈清禾用力拉紧纱布,陆衍舟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好了。”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顾北辰从门口走回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不太好。“手机信号还是出不去,这栋楼装了信号屏蔽器。网络也断了,我试了所有能试的频道,都发不出去。”
“正常。”陆衍舟撑着柜子站起来,动作有点吃力,“既然把人关进来,就不会让我们有机会求援。”
沈清禾看向墙角那台老旧的空调,出风口已经停了好一阵了。她记得,大概四十分钟前,整栋楼的中央空调系统就停止运转了。开始只是觉得闷,现在闷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
“氧气问题。”顾北辰也注意到了,“这栋大楼的通风系统应该是被整体关闭了。我们所在的这层楼,门窗全被封死,唯一的通风口就是空调管道。”
“还能撑多久?”沈清禾问。
“看情况。”顾北辰走到门前,又检查了一遍那扇电子锁,“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两三个小时。但那是正常情况,现在这层楼里还有别人,我们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也在这层。”
陆衍舟靠在墙上,目光落在沈清禾身上。“档案室有没有后门?”
沈清禾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想起来了。
邮件。
苏婉发给她的那封邮件。
那是在她入职《锐见》的第二周,苏婉作为前主编,给她发了一封很长的工作交接邮件。里面除了日常工作内容,还附了一整层楼的建筑结构示意图。当时她没在意,只以为是普通的办公区域说明,但后来她整理笔记的时候,重新看过那封邮件,确实有一张图,标注了档案室旁边的消防通道。
“有。”沈清禾快步走到档案室最里面的那排柜子前,伸手推了推靠墙的铁皮柜,“这后面应该有一扇门。”
柜子很沉,她一个人推不动。
顾北辰走过来,和她一起用力。铁皮柜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露出后面那扇灰色的防火门。
门上没有电子锁,只有一把老式的挂锁。
“有钥匙吗?”顾北辰问。
沈清禾摇头。她不知道这扇门的存在,更不知道钥匙在哪。
陆衍舟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把锁,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别针。这是他刚才在电梯里捡的,顺手放进了口袋。
“不知道能不能行。”他蹲下来,把别针掰直,开始撬锁。
沈清禾看着他。他的动作很慢,右手在发抖,撬了几次都没卡到锁芯的位置。他的左臂刚刚包扎好,每动一下,纱布上就会渗出一小块红色。
“我来。”顾北辰接过别针,蹲到锁前。
陆衍舟没有争,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柜子上呼吸。他的脸色已经很白了,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
沈清禾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见过他无数次,在会议室里冷着脸驳回所有方案,在酒会上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应付所有人,在公司楼下那个永远停着黑色迈巴赫的车位上匆匆上车。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狼狈、虚弱、甚至有点脆弱。
“好了。”顾北辰拧开那把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开了。”
沈清禾上前拉开门,一股灰尘扑面而来。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能看见通道尽头有一个转弯,墙壁上挂着落满灰的应急指示灯。
“按照苏婉邮件里的结构图,这条通道通到地下停车场。”沈清禾说,“从停车场可以走后门出去。”
“走。”陆衍舟说。
三个人鱼贯走进通道。沈清禾走在最前面,顾北辰在中间,陆衍舟断后。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全是灰尘和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但比外面的空气好多了。至少,这里的氧气是流通的。
沈清禾走了大概五十米,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头,看见陆衍舟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捂着左臂的伤口。他低着头,呼吸很重,肩膀在发抖。
“陆衍舟。”沈清禾跑回去,蹲到他面前,“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有点晕,站一会就好。”
沈清禾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伤口感染导致发烧了,这是最坏的情况。失血加上感染,在没有任何医疗条件的环境里,随时可能出问题。
“我扶你。”沈清禾把他拉起来,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陆衍舟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沈清禾能感觉到陆衍舟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他的呼吸声就在她耳边,又重又急。她走得很慢,尽量保持平稳,不让他受到太多颠簸。
“前面有光。”顾北辰说。
沈清禾抬头,看见了通道尽头那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透进来路灯的光,黄色的,在这个黑暗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眼。
“到了。”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从铁门外面传进来,越来越近。
沈清禾停下脚步,关掉了手机的手电筒。通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那扇铁门透进来的光勾勒出三个人的轮廓。
“他们追过来了。”顾北辰压低声音说。
“多少人?”沈清禾问。
“听脚步声,至少三四个。”顾北辰靠近铁门,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四个。都带着武器,站在出口外面,像是在等我们出去。”
沈清禾的心沉了下去。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不可能再退回去。档案室那边的氧气已经撑不了多久,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我出去引开他们。”陆衍舟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
“你疯了?”沈清禾转头看他,虽然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就是送死。”
“不会。”陆衍舟说,“我还能撑一会,你们从侧面绕过去,到停车场的那条路,从那个方向出去。”
“不行。”沈清禾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很坚决,“你听我说,我数到三,我们一起冲出去。外面有四个,我们三个,不一定打不过。”
“沈清禾——”
“你闭嘴。”沈清禾打断他,“你受伤了,现在是伤员,没有发言权。”
顾北辰在黑暗中笑了一声。“我同意沈清禾的方案。陆总,你现在这个状态,一个人出去等于送菜。我们三个一起,至少有机会。”
陆衍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数到三,推开了铁门。
门外的路灯很亮,突然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痛。她看见四个人站在出口外面,最前面的是个光头,手里拿着一根钢棍,看见他们出来,咧嘴笑了。
“我就说嘛,肯定会从这里出来。”光头晃了晃手里的钢棍,“林小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清禾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挡在陆衍舟前面。但陆衍舟已经跨步上前,侧身躲过光头挥过来的钢棍,右手一记勾拳砸在光头下巴上。
光头被打得后退了两步,剩下三个人同时冲上来。
顾北辰接住了一个,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沈清禾想帮忙,但另一个人已经朝她冲过来,她只能往旁边躲,顺手抓起地上的一个垃圾桶盖子,挡在面前。
陆衍舟又解决了一个,但他的动作明显慢了很多,左臂的纱布已经全被血浸透了。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
“陆衍舟!”沈清禾看见他身后的那个人举起了钢棍。
她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那个人。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钢棍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沈清禾爬起来,看见那个人又要举棍,但陆衍舟已经冲过来,一脚踢飞了钢棍,然后一拳打在那个人脸上。
最后一个被顾北辰撂倒了。
三个人站在路灯下,大口喘着气。周围躺着四个人,都失去了意识。
“走。”沈清禾拉起陆衍舟,三个人朝停车场的方向跑。
他们跑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拐了几个弯,终于看见了那扇通往停车场的铁门。门上没有锁,一推就开了。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灯光昏暗,但空气是流通的。
“从后门出去。”沈清禾说。
他们穿过停车场,推开那扇生锈的后门,走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凌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禾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像一双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
“我们出来了。”顾北辰靠着墙,大口喘着气。
“报警。”沈清禾说。
顾北辰拿出手机,这次信号恢复了。他拨通了报警电话,简单说明了大楼的情况和刚才发生的事情。
沈清禾扶着陆衍舟坐在路边,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她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撑住。”她对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警察马上就到了。”
陆衍舟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沈清禾看见几辆警车停在大楼门口,警察冲进去。过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被押出来,走在前面的是林微月,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她经过沈清禾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
“不是我。”林微月说,“我就是个替罪羊。”
警察把她带走了。
沈清禾站在原地,看着警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林微月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不是她,那是谁?
苏婉。
这个名字从她心底浮上来。苏婉给了她邮件的结构图,苏婉知道大楼的逃生通道,苏婉知道所有的一切。但苏婉在哪里?她不知道。
陆衍舟被送上了救护车。沈清禾跟着上了车,坐在他旁边,看着护士给他处理伤口,打针,贴上绷带。
“他没事。”护士说,“失血有点多,加上感染,但问题不大。到医院处理一下就好了。”
沈清禾点头,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救护车停在了医院门口。陆衍舟被推进急诊室,沈清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发呆。
顾北辰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
沈清禾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入喉有点涩。
“警察那边怎么说?”她问。
“还在审。”顾北辰说,“林微月说她只是帮凶,主谋是一个叫苏婉的人。但苏婉已经跑了,现场没有找到她的人。”
沈清禾沉默了几秒。她早该想到的,从苏婉发那封邮件开始,她就应该想到。
“怎么了?”顾北辰看她脸色不对。
“苏婉给过我大楼的结构图。”沈清禾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今天,她故意让我知道逃生通道,就是为了让我能带着陆衍舟逃出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只有这样,事情才会完全按照她的计划走。”沈清禾说,“她既想除掉陆衍舟,又不想自己动手,所以借林微月的手。如果我们逃不出来,林微月背锅。如果我们逃出来了,林微月还是背锅。她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
顾北辰听完,沉默了很久。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病人已经脱离危险,留院观察一晚上就行。你们可以进去看他。”
沈清禾站起来,走进病房。
陆衍舟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很白,但已经有了点血色。他看见她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复杂,她读不懂。
“你感觉怎么样?”沈清禾走到床边。
“死不了。”陆衍舟说,声音还是很沙哑,“你呢?”
“我没事。”
“沈清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对不起。”
沈清禾愣了一下,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前的事,都是我的错。”陆衍舟说,眼睛看着她,没有移开,“要不是我,你不会遇到这些事。”
沈清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怪你。”
“怪。”陆衍舟说,“你怪我才是对的。”
沈清禾没有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陆衍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用力,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结束这一切。”他说,“我不会让你再置身于危险之中。”
沈清禾看着他的手,没有抽开。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