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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破碎的童年记忆

他吻月光时我坠入星河

陆衍舟把车停在北城老城区一条巷子口。

巷子很窄,两面都是民国时期留下的灰砖墙,墙根处生了厚厚一层青苔,潮气混着泥土味从巷子深处漫出来。沈清禾解开安全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苏家老宅就在这条巷子尽头。

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陆衍舟从副驾驶储物箱里拿出一副银色边框的平光镜戴上,又松开领带,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两颗。

“这样不太像你。”沈清禾说。

“本来就不是我。”陆衍舟推了推镜架,语气平淡,“苏正明见过我父亲,大概率也见过我小时候的照片。戴副眼镜,发型换一下,气质上能拉开一些距离。”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

她承认,陆衍舟考虑得确实周全。这个男人从拿到那张照片开始,就在脑子里把所有细节过了无数遍。她甚至觉得,如果不是顾北辰那边查到了胸针的出处,陆衍舟大概会一个人来。

“走吧。”陆衍舟推开车门。

沈清禾跟上去,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陆衍舟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她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紧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她没抬头看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挽胳膊的姿势,跟着他一起往巷子里走。这个动作在路上已经排练过两次,陆衍舟说既然要伪装成情侣,肢体接触就不能太刻意,也不能太生疏。

沈清禾觉得他说得对。

苏家老宅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环是铜制的,已经氧化成暗绿色,混着铁锈味。门口没有门牌号,也没有任何标识,如果不是顾北辰发给她的那个地址,她根本不会相信这扇门后面住着人。

陆衍舟抬手叩了叩门环。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旧式长衫的老头探出半张脸,目光在陆衍舟和沈清禾身上扫了一圈,声音沙哑:“找谁?”

“苏老先生。”陆衍舟说,“晚辈姓林,家里长辈托我带件东西过来。”

老头的目光又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沈清禾挽着陆衍舟的手臂上,缓缓点了点头,把门拉开了。

院子比沈清禾想象中要大。

青石板铺的地面,中间一条小径,两侧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光线暗得像傍晚。院里没有花,没有草,只有几盆半死不活的铁树,叶子耷拉着,边缘泛着枯黄。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旧木头,又像是烧过纸钱之后留下的灰烬味。

沈清禾下意识捏紧了陆衍舟的胳膊。

陆衍舟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只是冲他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自己没事。

老头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到正厅门口就停住了,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正厅里光线更暗。

窗户上糊着老式的黄纸窗纸,透进来的光被滤成了昏黄色,整个厅堂像是蒙着一层旧照片的滤镜。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但纸已经泛黄发脆,角落里有几块水渍洇开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迹。

画下面摆着一张红木太师椅,上面坐着一个人。

沈清禾第一眼看见苏正明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七十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却不显老态,反而像刀刻上去的,线条凌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处别着一枚蛇形胸针,蛇身盘成圆形,蛇首昂起,眼睛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

和照片上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模一样。

苏正明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下。他说话的声音很慢,语气里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从容,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才放出来的:“林家的少爷?我印象里,林家没有这么年轻的当家人。”

“林家早就不做当家人那套了。”陆衍舟在太师椅旁边的红木椅上坐下,姿态放松,说话的语气也随意,“我爸说早年跟苏老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前阵子翻老物件翻出一样东西,说应该物归原主,就让我跑一趟。”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苏正明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看了一眼锦盒的材质,又看了一眼盒面上绣的纹样,然后才伸手打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块玉佩。

青白玉,半透明,上面雕着一只蟾蜍,嘴里衔着一枚铜钱。

沈清禾注意到,苏正明的手指在触到玉佩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但她一直在观察他的手,所以没错过。

“好东西。”苏正明把玉佩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语气不咸不淡,“玉质不错,雕工也老道。不过你父亲怕不是记错了,我苏家历代不收别人送的玉器,这东西,你带回去。”

他把玉佩放回锦盒,盖子合上,又推了回来。

陆衍舟没有去接。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苏老先生不收,我回去也不好交代。这样吧,东西我先留着,改天找机会再送一次。今天冒昧拜访,主要是想跟苏老先生聊几句闲话,我爸说当年您跟他父亲有过一段交情,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断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

苏正明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交情这东西,说断就断的时候多,说续就续的时候少。”他看向陆衍舟,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林振国。”

“林振国……”苏正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动,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没听过。你父亲应该是个本分人,既然做的是本分生意,那就好好做,别往不该去的地方凑。”

他把茶杯盖子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那个动作,沈清禾看得很清楚,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口,做出送客的姿势。

陆衍舟站起来,冲苏正明微微欠了欠身,和沈清禾一起往外走。就在他们快走出正厅门槛的时候,苏正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年轻人,你身上这件大衣,料子不错。”

陆衍舟脚步没停,拉着沈清禾走出了院子。

直到出了巷子,回到车上,沈清禾才把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她靠进副驾驶座,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认出你了。”她说。

“不一定。”陆衍舟发动了车,朝巷子外开去,“但他一定在试探。”

“那块玉佩是你故意放的?”1

段评

这试探也太绝了吧

“假的。”陆衍舟说,“我让顾北辰找的仿品,高仿,市面上五万块左右的东西。真正的陆家传家玉,我父亲去世前捐给了博物馆。”

沈清禾愣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陆衍舟刚才在那间昏暗的正厅里坐着的每一分钟,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说的每一句话,拿出的每一样东西,都经过了精密计算。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沈清禾问,“说你大衣料子不错?”

“大衣是我父亲的。”陆衍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穿他的大衣来的。那件大衣是手工定制,肩衬的位置比普通西装高两公分,肩宽也偏窄,一般人穿不习惯,但他应该记得这个版型。”

沈清禾沉默了。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苏家正厅里的每一个细节。苏正明看玉佩时的停顿,放下茶杯盖的时机,还有最后那句关于大衣的试探,每一处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他太冷静了。”沈清禾说,“你以林家后辈的身份去拜访,带的是他根本不认识的玉佩,换作任何人,至少会问一句你父亲是怎么认识他的。但他没有,他直接拒绝,然后让你走。”

“因为他知道我不是林家来的。”陆衍舟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从他看见我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但他没有拆穿,也没有惊慌,就像一个早就知道我会来的人,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等我做下一步。”

“那下一步是什么?”

“查苏正明的钱从哪里来。”陆衍舟说,“深渊组织每年的运营成本至少在五千万以上,这笔钱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苏正明是幕后金主,他的账面上一定会有痕迹。我已经让顾北辰去查苏家名下所有公司的资金流水,三天之内,应该能拿到第一批数据。”

沈清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低头翻出手机,打开顾北辰发给她的那份苏家资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苏正明,北城苏家第三代家主,产业涉及房地产、矿业、艺术品投资,公开资产估值在二十亿上下。二十亿身家,每年拿出五千万养一个地下组织,不是不可能,但也不是毫无压力。

除非,深渊组织本身也在给他赚钱。

想到这里,沈清禾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陆衍舟的侧脸,忽然觉得事情比他们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苏正明可能不是唯一的金主?”

陆衍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想过。但以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只能先从他身上找突破口。蛇形胸针是深渊组织的标志,照片上出现的人戴着它,而苏正明的胸针和照片上那个是同一款。这是目前我们手里最硬的线索。”

“你父亲留下的那张照片,还能看到别的东西吗?”

“不能。”陆衍舟的声音有些发沉,“照片拍得很模糊,背景里那个人的脸完全是虚的,只有胸针清晰。如果不是我爸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我甚至不会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人。”

“写了什么?”

陆衍舟没有回答。

沈清禾转头看向他,发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东西。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说,”陆衍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这个人,毁了我们家。”

沈清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陆衍舟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自己父亲的事,她只知道他父亲在他十七岁那年去世,死因外界传闻是自杀,但陆家内部一直不承认。她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关于那件事的报道,篇幅很小,夹在社会新闻栏的角落里,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关注。

“沈清禾。”陆衍舟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今天谢谢你陪我过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沈清禾听出了他声音里那层薄薄的沙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用谢。”她说,“我来,不只是为了帮你。”

陆衍舟看了她一眼。

“我是为了查清楚那件事。”沈清禾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着,“如果苏正明真的是深渊的幕后金主,那他和我爷爷的死,也可能有关系。”

陆衍舟没有接话。

车子驶过一座高架桥,桥下的河水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面被磨花了的铜镜。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第一波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是谁在夜幕上戳了几个洞。

沈清禾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苏正明端茶送客时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老人看她的时间,比看陆衍舟的时间还要长,目光里带着一种让她说不上来的审视,好像在打量一件自己曾经见过、但不确定还能不能辨认出来的旧物。

她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伪装情侣的身份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里,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

陆衍舟忽然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沈清禾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注意到了?”

“从我们进正厅开始,他的注意力有一半都在你身上。”陆衍舟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分析过无数遍的结论,“他看我,是确认身份。他看你,是确认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陆衍舟说,“但我会查清楚。”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沈清禾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正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她一时之间根本分辨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好奇,也不是色欲。

那是一种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目光,像是一个人在翻找一件旧物时,忽然翻到了自己以为早就弄丢的东西。

沈清禾攥紧了手机。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趟苏家之行,远比她预想中要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