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管里的药液仍旧一滴一滴规律地坠着,像某种耐心的钟表
听到走廊的脚步声,那个人的肩膀已经绷直了——深蓝色的棉质衬衫下,肩胛骨的轮廓从松弛变得分明,只用了半个呼吸
病床上的老人一动不动,氧气面罩上的白雾很浅,淡得几乎看不见。他保持着侧坐的姿势,右手还搭在老人枯瘦的手背上,拇指轻轻压着腕间的脉搏。那是个极有分寸的动作,既不干扰输液,又能第一时间察觉任何细微的变化
窗帘没拉严,午后斜阳在地砖上切出一道薄亮的光痕,刚好落在他黑色发梢的末端,像某种不可僭越的分界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住了。不是护士惯常那种轻盈短促的步伐——更沉,更迟疑,并且不止一个人
他的左手已经从膝头抬起来,虚虚悬在床头呼叫铃上方两寸的位置。那枚红色的按钮很小,但他似乎并不需要低头确认。深蓝色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整个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连监护仪都安静得过分,屏幕上绿色的波浪平缓地推涌着,再推涌着
直到……
“咚,咚,咚……”
“诶?澜队?”蓝天画探出头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小熠,你们来了”
洛小熠微微点头
回答他的并不是被称作“小熠”的人,而是他的好兄弟
“对啊”凯风看了看四周“澜队,你怎么来了”
“局里不忙,我就来了”
说着,重新回到了座位上,看着床上的老人
蓝天画则是蹦蹦跳跳的来到病床边
“小老头,我们来了”说着拿出了她新买的花
“你看你看,我给你买的花,好看不”
“你别不喜欢啊,我可是挑了好久呢……”
少女喋喋不休,其他人看到她这样,难免有些心痛,
一直没发言的洛小熠则是静静的看向窗外……
窗玻璃擦得很净,像一层薄薄的冷水。外面那棵老梧桐的叶子正亮得发白,每一片都翻卷出银灰色的背面,风穿过时,整棵树便像在低声拆解什么秘密。树冠底下有一小片草地,草尖被晒得微微蜷起,几株蒲公英举着绒球,一动不动,仿佛在等一个始终没来的呵欠
“医院这仪器,靠谱吗”
东方末双手抱臂,看着绿色的波形从右向左缓缓游走,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每一次起伏都对应着老人胸腔深处那几乎听不见的搏动。波峰与波谷之间,数字安静地亮着——心率、血氧、呼吸频率,三行青白色的数码管,冷而精确……
“臭东方,当然了,你要相信娟娟姐”蓝天画回过神看着他
东方末则是没有回复他
两人居然默契的没有吵起来
毕竟,看到这一幕,能吵起来就怪了吧……
百诺拍了拍蓝天画的肩膀,示意让她坐会
她也只是点点头
病房里又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终于……一阵抽泣打破了沉寂
凯风注意到,旁边少年的肩膀在颤抖
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平稳,绿光映在他颤动的眼睫上,碎成一片细小的光斑
他的牙齿不再咬着下唇,嘴唇完全松开,微微张开着,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那哭的声音便从这缝隙里不断涌出来——破碎的、不成调的、带着湿漉漉的呼吸声,像一把被攥紧的沙,从指缝间一粒一粒地漏
“子耀……”凯风温柔的抚摸着少年的头
“都会过去的……”
其他人见了他,眼里也不由得冒出泪花
对啊,他们也是只是个孩子啊
这么早就经历了这么多的突发事件
“对不起……”
道歉的,不是少年,而是在窗边徘徊的红发青年
他是声音是那么的沙哑,又无力
乌青上的双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哭过之后充血的鲜红,而是虹膜本身的颜色,像深秋枫叶被雨淋透之后沉淀下来的暗红,又像某种宝石在暗处燃着的微光
可是此刻那红色里浸满了别的东西,满到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眼白上布满细密的血丝,像一张被泪水冲刷过无数遍的蛛网,把瞳仁中央那片最深的赤色紧紧包裹
“小熠,这不是你的错”回答他的,是予风澜
没有最先安慰子耀,是因为此刻的这个青年的心早已破碎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不要一直沉溺在过去”
“东方末说的没错,小熠,越是这样的时候,我们才更要振作起来啊”百诺也前来安慰
“小熠队长,你可是我们的队长呢”蓝天画也走了过来
“小,小熠哥哥,抱歉”子耀擦了擦泪水,在凯风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看见子耀眼角未干的泪痕,心里不禁一痛
但是为了不让大家担心,他还是笑了笑
凯风不语,只是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你给我振作起来啊,听见没,别再堕落了”东方末锤了一下青年的肩膀
好硬……
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输液泵在床头柜上低声运转。透明管路里的药液每隔三秒落下一滴,每一滴都经过那枚小小的、旋转着的滚轮,被精密地切成均匀的间隔。泵身上有一圈幽蓝色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半阖的眼睛。偶尔它会发出极短的“嘀”一声,那是药液将尽时的提醒,但此刻它还远远没到那个时刻
过了许久,洛小熠才缓缓说出
“好……”
他不知道这个“好”是不是真心的
他缓缓走向门口……
仿佛走了很长时间
这一年里,他无时无刻都在自责着,痛苦着
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间断性记忆短缺……
当时只有他见到了那四个人的样子
只有他,看见了穆晨倒下的场景
而他,却只能无助的看着,看着自己的身体离他越来越遥远
这一年里,他选择加入刑警队
这一年里,他与同伴们破了一个又一个案子
可是呢
为什么偏偏破不了那天的案子
为什么找不到那四个人的一点线索
他记得那天,他被水流带走了
从那以后,他很惧怕水
是因为,他曾不止一次将自己完全浸于浴缸中
只为回想那天的全过程
但是呢,毫无效果
他去看过医生,但是得来的回复是
间断性记忆短缺……
这几个字压的他早已喘不上来气
“这几天没什么事,我给你们放几天假,出去溜达溜达”予风澜
“去哪呢”百诺摸了摸下巴,思考着
“子耀今天就放假了,有的是时间”少年的泪水已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要不,去海边?”蓝天画眨着渴望的大眼睛看着几人
“可以,那就准备一下……”
话音未落,最先听到的却是金属的碰撞声
那抹红,最终还是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