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惊天风波,落得草草收场。
周通判被侍卫押走,狼狈不堪,往日斯文体面尽数碾碎。
满院繁花依旧,春风袅袅,可宴席间的气氛,早已彻底变了模样。
先前喧闹的说笑声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揣测与观望。
所有世家权贵、闺秀公子的目光,皆若有若无,反复在谢临渊与沈清晚之间流连。
若说初时相府宴席的维护是偶然,那今日赏花宴当众拆穿婚事、不惜得罪丞相、撕破内宅阴私,便是再明显不过的偏袒。
谁都看得明白。
权倾朝野、冷血无情的镇国侯,独独护着丞相府这位无人问津的庶女。
沈清瑶立在人群里,脊背僵硬,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珠翠满头,锦衣华裳,可此刻的她,反倒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费尽心机筹谋,联合母亲布下死局,本想将沈清晚远嫁蛮荒、永绝后患。
却没想到,次次被谢临渊不动声色、稳稳破局。
凭什么?
沈清晚一无所有,卑微如尘,凭什么能得世间最尊贵之人的偏爱庇护?
嫉妒像毒藤,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胸腔憋闷,几乎窒息。
柳氏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青白交加。
当众被镇国侯驳斥,精心谋划的算计沦为全场笑柄,颜面扫地。可她半分怒火都不敢外露,只能死死隐忍,心口积满滔天恨意。
她越发笃定,沈清晚定是暗中勾连侯爷,用一身柔弱皮囊,蛊惑了人心!
唯有沈清晚,依旧立在原地,一身素白衣裙,安静得如同世外月光。
周遭所有探究、艳羡、讥讽的目光,她尽数无视。
方才惊心动魄的一瞬,此刻回想起来,依旧心头震颤未平。
是他。
又是他,于绝境之中,伸手拉了她一把。
若是今日没有谢临渊挺身而出,她的一生,便会被草草敲定,葬送于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往后余生,磋磨老死,再无出头之日。
她微微垂眸,长睫轻颤,遮住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
感激、惶恐、不安,层层交织。
这份偏爱太重,太张扬,也太刺眼。
于她而言,是救赎,亦是祸根。
树大招风,过刚易折。他越是护她,世人越是嫉妒,嫡母嫡姐的恨意越深,她往后的日子,只会步步荆棘。
谢临渊立在繁花中央,玄色衣袍凛冽挺拔。
他仿若全然未察周遭暗流涌动,神色依旧淡漠疏离,方才为她破局的凌厉锋芒尽数收敛,只剩朝堂权臣的沉稳冷寂。
他淡淡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自带震慑四方的威压。
“内宅婚配,当以良德为先,莫要蹉跎女子韶华,沦为家族博弈的棋子。”
一句劝诫,看似说给众人听,实则字字针对沈家。
沈敬之站在人群后方,面色尴尬,躬身应和:“侯爷所言极是,臣谨记在心。”
他心中又惊又疑,反复揣测谢临渊的心思。
这位权侯,今日之举,早已超出寻常公允。
难不成,他当真属意自家这位庶女?
念头升起,沈敬之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精亮的算计。若是能借庶女攀附镇国侯,沈家朝堂地位,便可再上一层楼,稳如泰山!
心思辗转之间,他看向沈清晚的目光,已然彻底变了。
不再是漠视、无所谓的弃子,反倒多了几分权衡与看重。
局势瞬息逆转。
无人再敢轻视这位卑微的庶女。
宴席缓缓重启,可氛围早已不复当初。
众人不敢再随意闲谈,更无人敢再随意打量、非议沈清晚。
不少贵女满心忌惮,远远避开,再也不敢流露半分轻视。
有几位心思活络的世家夫人,已然悄悄看明白了局势——往后京中之人,谁也欺不得这位沈家二姑娘。
水榭旁桃花簌簌飘落,落了满径芳菲。
沈清晚无心赏景,心绪纷乱,悄悄退至无人的廊下,避开人群喧嚣,独自静立。
晚风拂动她月白色的裙角,单薄的身影孤零零立在花影之间,安静又落寞。
她抬手,轻轻抚过方才被柳氏攥疼的腕骨,浅浅的红痕清晰可见。
皮肉之痛早已褪去,可心底的沉重,久久不散。
“姑娘当心,脚下路滑。”
一道低沉克制的男声,忽然自身侧响起。
声音清冽温润,褪去了当众的冷冽威压,带着一丝极淡的轻柔。
沈清晚浑身一僵,骤然转身。
谢临渊不知何时缓步走来,立在廊下繁花尽头,与她咫尺之隔。
漫天落英纷飞,落在他肩头、发间,冲淡了几分满身杀伐戾气,添了几分难得的温润。
这是他们第二次近距离相对。
近得她能清晰看见他深邃眉眼,看见他眼底沉沉月色。
云泥悬殊的两人,此刻静立花下,无人打扰。
沈清晚心头慌乱,立刻垂首敛目,身姿恭谨,微微屈膝行礼:“民女,见过侯爷。”
她姿态谦卑,恪守本分,刻意拉开所有距离,不敢有半分逾矩。
过于恭敬,过于疏离。
谢临渊望着她温顺怯懦、处处设防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缓缓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不必多礼。”
风停花落,四下寂静。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字字轻缓,郑重道:“今日之事,无需惶恐。有我在,无人能随意定你归宿。”
一句话,落地无声,却稳稳落在她纷乱的心间,震开所有不安。
无人能随意定她归宿。
短短十字,是权倾天下的承诺,是他藏于心底的偏爱。
沈清晚心口狠狠一颤,鼻尖微酸,眼眶瞬间泛起温热。
她在相府泥泞挣扎十六年,无人问她愿不愿意,无人顾她半分心意。
所有人都只把她当棋子、当摆设、当可以随意磋磨送人的物件。
唯独他。
高高在上的镇国侯,问她的心意,护她的余生,为她挡尽世间风雨。
她喉间微哽,良久,才挤出极轻的一声:“多谢侯爷……屡次相救。”
声音细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无需谢我。”
谢临渊垂眸望着她单薄的身影,眸光幽深缱绻,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情,语气却依旧克制淡然:
“我护你,本就应当。”
一语落毕,他不再多言。
情深不语,偏爱无声。
他不愿逼迫她半分,不愿让她因这份厚重的心意惶恐不安。
所有心动、所有谋划、所有庇护,他尽数藏于暗处,只愿她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廊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与笑语,有人过来了。
谢临渊即刻敛去眼底所有温柔,恢复一身冷寂疏离,退开半步,回归君臣礼数,分寸尽握。
“好生安歇,此后京中,无人再敢欺你。”
留下最后一句庇护,他转身离去,身姿挺拔孤绝,重新走入满堂权贵之中。
背影冷冽,杀伐满身,仿佛方才花下温柔低语,只是她一场错觉。
可那句郑重的承诺,却深深烙印在沈清晚心底。
久久不散。
……
宴席过半,日头渐斜,春光温柔正好。
可丞相府一行人,早已没了半点赏景的心思。
柳氏全程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眼底恨意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瑶全程沉默,死死盯着不远处安然静立的沈清晚,妒火焚心。
返程的马车上,车厢密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路无话。
直至马车驶入相府,落定停稳。
刚踏入府门,柳氏再也压制不住满心怒火,回身狠狠看向身后的沈清晚,声音阴冷刺骨:
“沈清晚!你好大的本事!”
“竟敢暗中魅惑侯爷,仗着旁人偏爱,一次次坏我好事!”
沈清晚抬眸,眸光清浅平静,不卑不亢:“母亲误会,女儿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心。”
“误会?”柳氏冷笑,面目狰狞,“一而再再而三为你破例护你,满城权贵皆看在眼里,你还要狡辩!”
“我告诉你沈清晚,你别得意太早!”
“就算镇国侯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只要我在这相府一日,你便别想安稳顺遂!”
狠话落地,柳氏拂袖怒而去。
沈清瑶经过她身侧,停下脚步,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阴冷恶毒:
“二妹妹,等着瞧。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拥有。”
“这份偏爱,我迟早给你亲手碾碎。”
语毕,她快步跟上柳氏的脚步,只留沈清晚一人立在庭院之中。
春风萧瑟,落英飘零。
她孤身立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望着漫天飞花,心底澄澈清明。
她知道。
今日繁花避祸,是侥幸,是偏爱。
可往后余生,风雨不休,风波不止。
可她不再全然惶恐。
因为她知晓,世间最冷的权臣,为她敛尽锋芒,为她守住归途。
心字暗藏,风月暗许。
她的风雨,从此有人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