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接引

榕城的机场建在江边，落地窗望出去就是灰白色的江水，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白黔的飞机晚点了四十分钟，等她取了行李走出来，到达口已经没什么人了。

赵叔举着一块写了“白黔”的牌子站在栏杆外面，牌子是A4纸打印的，字是宋体，四四方方，没有一点人情味。

白黔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赵叔放下牌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只旧行李箱上停了一瞬，没说别的，转身带路：“车停在地下，走吧。”

白黔跟着他走了。地下车库灯管有几根坏了，明一段暗一段，她踩过积水的地面时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忽然缩得很短。

赵叔拉开后排车门，她弯腰坐进去，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车载香氛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记不住那是什么香，只觉得陌生。

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光线骤然亮起来。

六月的榕城已经热透了，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柏油路面反着光。

车载电台开始播本地新闻，主持人说到“今年梅雨季偏长”的时候赵叔换了台，换成一首老歌，男声唱着什么“我吹过你吹过的晚风”，旋律软绵绵的，像泡发了的饼干。

白黔靠在座椅上，把腕上的红绳转了转，让绳结贴着脉搏。

车开了将近五十分钟，沿途的街景从高架桥变成商铺，再从商铺变成围墙，围墙越变越高，三角梅越探越密，最后拐进那条窄巷的时候，白黔忽然觉得这条巷子跟外婆住的那条有点像——都是窄的，都是两面墙，都是墙上长着东西。

但她很快意识到不像，外婆那条巷子的墙上长的是青苔，湿漉漉的，手摸上去滑腻腻的。

这条巷子的墙上长的是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厚厚一层，像一条铺不平的地毯，风一吹就动，但没人踩上去。

铁门开了。石板路、法式洋楼、灰色墙壁、白色窗框、檐下那盏空铜灯——白黔从车里下来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灯里还是没有灯泡，空的，像一个闭着的眼睛。

赵叔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提出来搁在门廊下：“白小姐进去吧，我停好车就走。”白黔说了声“谢谢”，赵叔点了下头，已经转身往车库方向走了。

白黔站在门廊下，看着赵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声，像一头巨大的铁兽打了个哈欠。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行李箱，旧帆布的，边角磨白了，拉链头是外婆后来换的，铜的，比原来的大一圈。

门开了。

还是那个系深蓝色围裙的阿姨。她脸上堆着笑，笑容的弧度拿捏得刚刚好——不是太热络，也不算太冷淡，像酒店前台的标准表情。

她说“白小姐到了，快进来快进来”，声音跟上次在电话里一模一样。

白黔跨进玄关。黑白拼花的大理石地砖擦得锃亮，亮到她能看见自己鞋底的泥印子。帆布鞋踩上去，泥印子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表面上，像一张白纸上落了两滴茶渍。

阿姨递了拖鞋过来，弯腰就要去擦地砖上的泥印，白黔挡了一下2

她蹲下去，从帆布鞋侧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把两个泥印子擦了。

擦完了把纸巾团起来攥在手里，没扔进阿姨递过来的垃圾桶，自己走到厨房垃圾桶旁边扔了。

阿姨跟在她后面，愣了两秒，笑了笑说“白小姐真客气”，白黔回了她一个很淡的笑。

“房间准备好了，二楼走廊到底那间。”阿姨说着要去拎她的行李箱。

阿姨收回了手：“行，那您自己上去，晚饭我给您端到房里。左先生今天有应酬，不回来吃了。”

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哥哥在楼上，他回来得早。”

白黔点了下头，拖着行李箱往楼梯口走。

胡桃木的扶手打磨得圆润光滑，手搭上去，凉意顺着掌心慢慢爬上来。

她上一级台阶，行李箱轮子磕在台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上一级，一声响。

整座别墅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换气的声音。楼梯拐角挂了一幅油画，画的是江上的日出，橘红色的光铺满大半幅画面，江心有一只小船，小得几乎看不清。

她上到二楼。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左手边那扇门半敞着，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地毯上，像一条窄窄的河。

手机外音开得很大，枪声和爆炸声一阵一阵往外撞。

白黔在门口停了一拍。她没有往里看，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让行李箱轮子歇了一歇。

枪声停了。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吱——”，然后是脚步声。

左奇函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结算页面，显示“Victory”。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低头看过来的时候眉眼间没什么表情，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一个路过的人。

白黔站直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两三秒，那两三秒里能听见楼下厨房里阿姨拧开水龙头的声音，哗啦一声，又关了。

显然阿姨被吓的不轻

左奇函的目光往下落了半寸。落在她腕上那根红绳上。停留了大约半秒。

然后他往门框上一靠，下巴朝走廊深处扬了扬

----------------

·均已成年 请勿上升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