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刘静怔怔地看着站在玄关的季杨杨,他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周身笼罩着一层沉甸甸的难过。那本摊开的书滑落在沙发坐垫上,书页散乱,她指尖微微发抖,方才强装出来的平静,顷刻间荡然无存。
“杨杨,你……”刘静的声音微微发颤,想要再找借口搪塞过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季杨杨一步步走进客厅,没有落座,就那样站在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他望着母亲苍白憔悴的面容,望着她刻意宽松的家居服,掩饰着术后还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心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发疼。
“妈,我去过医院了。”季杨杨的嗓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哽咽,“护士告诉我,您做了乳腺手术。您根本不是去出差,您是独自住院做手术。”
听到这句话,刘静肩膀猛地一颤,缓缓垂下了眼帘。长久以来苦心维持的谎言,终于被彻底戳破。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底蓄满了泪光。
“是我瞒了你。”她轻轻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怕影响你高考。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想你因为我的病情分心,不想你胡思乱想,耽误前途。”
“可我是您的儿子啊。”季杨杨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在心底的自责与委屈尽数涌了上来,“手术那么大的事,您一个人扛着,独自躺在病房里,面对未知的风险。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天天忙着别的事情,您打电话过来,我总是匆匆忙忙就挂断,我甚至没有发现您身体不对劲。”
他越说,情绪越是难以控制,眼眶的泪水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我明明就在您身边,却眼睁睁看着您一个人承受恐惧。”
刘静看着儿子难过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季杨杨,又怕自己的情绪会让他更加难受。
“杨杨,妈不是想故意瞒你。”刘静的声音带着哭腔,“拿到诊断报告的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心里怕得要命。我害怕手术会失败,害怕再也看不到你考上大学。可转念一想,你高三,人生最重要的关口,我不能把我的恐惧转嫁到你的身上。”
她想起确诊那天在医院偶遇苏晚的场景,想起那个同样满身伤痕、独自承受痛苦的女孩。两个各有心事的人,在冰冷的医院长椅上,守住了同一个秘密。
“我想着,等手术顺利做完,恢复得好一些,再慢慢告诉你。我以为我可以撑得住。”
“撑得住?”季杨杨红着眼眶,“做手术怎么能一个人硬撑?就算我要备考,我也可以去医院陪您。您为什么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季胜利刚好从外面回来,推门听见客厅里的对话,脚步顿住。他这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一段时间妻子所有的异常,都不是工作劳累,而是一场大病。他快步走到沙发边,看着刘静虚弱的样子,心里满是愧疚。
“老刘,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连我也瞒着。”季胜利的声音低沉。
刘静摇摇头,泪水无声滑落:“我怕你们两个都乱了心神。我不想家里一团糟。”
母子二人就这么对峙着,没有争吵,只有沉甸甸的心酸。
季杨杨慢慢走到沙发边,在母亲身旁坐下。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刘静微凉的手。母亲的手还带着术后的虚弱,指尖没有往日的温热。
“妈,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季杨杨的声音放软,带着悔意,“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家人要一起面对。就算会影响学习,我也不想再被蒙在鼓里。我不想再错过陪伴您的机会。”
刘静望着儿子泛红的眼睛,积压许久的委屈、害怕,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她轻轻靠在季杨杨的肩头,无声地落泪。
“好,妈答应你,以后不瞒你了。”
客厅里,母子相拥,积压许久的隔阂,在眼泪之中慢慢消融。季胜利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往后要多分出时间照顾妻子,不能再让她独自扛下所有。
与此同时,学校的教室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苏晚独自坐在座位上,心神不宁。
方才季杨杨冲出教室的那一幕,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她把刘静生病的真相告诉了英子、陶子、方一凡和林磊儿,几个人听完之后,都陷入沉默,心里沉甸甸的。
陶子坐到苏晚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苏晚,你别太责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是刘静阿姨执意要保密,你夹在中间,已经很难做了。”
英子也点点头:“是啊,你已经守好承诺了。现在真相揭开,反而不用你一个人扛这个秘密了。”
苏晚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边角,眼底满是疲惫。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苏晚声音很轻,“可我心里还是很难受。我答应过刘静阿姨要守住秘密,可我也看着季杨杨被蒙在鼓里,满心疑惑,我却什么都不能说。”
她想起病房里的樱花约定。
“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樱花。”
“等我好了,我陪您去。”
那是两个身处困境的人,互相给予的微光。可现在,秘密被揭开,刘静的病情摊开在阳光下,那份约定依旧还在,可现实的重担,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慢慢变暗,放学的人流渐渐散去。苏晚收拾好书包,起身走出校门。
回到家,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压抑沉闷的气息。
林慧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桌上摊开苏晚最近的试卷。看到苏晚进门,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今天放学怎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又跟同学到处闲逛?”林慧的语气带着责备,“最近你的状态越来越差,上课走神,作业也写得敷衍。我看你心思根本就不在学习上面。”
苏晚身心俱疲,刚刚经历了一场秘密被戳破的内心煎熬,回到家里,又要面对母亲无休止的数落。
她没有力气争辩,只是默默换鞋。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林慧见她不回话,火气更盛,“整天心事重重,到底在想些什么?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那些尖锐的话语,像一根根细针,不停扎在苏晚的心上。
白天在学校,她要替别人守住秘密;此刻回到家中,又要承受来自母亲的压力。两层沉重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把左手袖口往下扯了扯,牢牢遮住手腕上的旧伤。
心底那股熟悉的、想要逃避痛苦的念头,又隐隐冒了出来。
她靠着玄关的墙壁,微微闭上双眼。
她想起医院病房里,刘静虚弱却依旧温柔的模样。那个樱花之约,是她心底仅存的一点期盼。
她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为了那个约定,她也要撑下去。
林慧还在不停数落,苏晚却仿佛隔了一层屏障,听不清全部的话语。她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躲开这一切。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城市。
季杨杨家里,母子二人的情绪稍稍平复。刘静靠在沙发上,神色依旧虚弱,却不再需要伪装。
季杨杨坐在一旁,安静地陪着母亲。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并没有结束。母亲的术后恢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苏晚那边,同样身处泥潭。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苏晚的聊天框。
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有愧疚,有心疼,可敲下几行字,又全部删掉。
他知道,苏晚此刻,一定也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