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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残缺的晚晚

小欢喜:晚来风急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苏晚裸露的手腕,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习题册,笔尖悬在纸面上,却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玉兰树已经冒出了花苞,灰白的枝丫上点缀着点点嫩白,再过些日子,便是满树繁花。可苏晚看着那些花苞,心里却没有半分春意,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芜。

元宵节到了。

这个年,她过得像一场漫长的凌迟。从除夕到十五,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即便如此,也逃不过林慧明里暗里的刁难。

元宵节的晚上,林慧煮了一锅黑芝麻馅的汤圆,又炒了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她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在父亲苏建国面前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苏晚坐在餐桌角落,低着头扒饭,不敢多说一句话。可即便如此,林慧也没有放过她。

"晚晚,多吃点汤圆,团团圆圆的。"林慧盛了一碗汤圆放到她面前,语气亲昵,眼神却冰冷如刀,"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你看你瘦的,回头别人还以为我这个当妈的亏待了你。"

苏晚攥紧了筷子,指尖泛白。她知道,林慧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说给父亲听的。而父亲,永远只会相信林慧。

果然,苏建国放下酒杯,看了苏晚一眼:"你慧姨说得对,女孩子家别总想着减肥,身体要紧。"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舀起一颗汤圆塞进嘴里。汤圆很甜,黑芝麻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可她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涩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饭后,林慧在厨房洗碗,苏晚路过的时候,林慧忽然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以为过个节你就能安生,你爸在的时候我给你面子,他不在的时候,你最好识相点。你妈就是得癌症死的,命薄得很,你别也跟着学。"

苏晚的脚步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妈妈。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对妈妈还有记忆。模糊的、碎片化的,像老电影里的镜头。妈妈还没生病的时候,会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裙子,在厨房里给她做糖醋排骨。妈妈的手很暖,会在她摔倒的时候轻轻揉着她的膝盖,说"晚晚不哭,妈妈吹吹就好了"。

后来妈妈病了。

她记得家里到处都是药味,妈妈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最后干脆剃光了,戴着一顶棉质的帽子。妈妈的脸越来越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可每次看到她,还是会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说"晚晚来了"。

再后来,妈妈就不在了。

她记得那天很冷,爸爸红着眼睛告诉她"妈妈走了"。她那时候还小,不太懂"走了"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家里突然空了,厨房里再也没有糖醋排骨的香味,也没有人在她摔倒的时候说"妈妈吹吹就好了"。

没过多久,林慧就进了门。

苏晚收回思绪,没有回头,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绚烂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元宵节的夜晚,到处都是团圆和热闹,隔着一堵墙,却像隔着整个世界。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抑郁症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她的心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榨成一片麻木的空白。她感受不到快乐,也感受不到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溺水的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开学之后,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

苏晚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白天上课的时候,她的脑子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老师讲的内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的成绩开始下滑,作业本上的红叉越来越多,可她连焦虑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开始回避所有人。

英子和陶子约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她总说自己不饿;课间她们来找她聊天,她也只是敷衍地应两声,然后低下头假装看书。她把自己蜷缩在一个坚硬的壳里,拒绝任何人靠近。不是不想交朋友,是她觉得自己不配。

她觉得自己像一滩烂泥,肮脏、丑陋、毫无价值。

林慧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你就是个丧门星,你妈得癌症死了,现在又来克我们家。""要不是因为你,我和你爸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好过。""你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这些话,她听了十几年。

自从妈妈去世、林慧进门之后,林慧就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小时候,林慧会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掐她、拧她,专挑衣服遮住的地方下手。稍大一些,林慧不再动手,却换成了更加残忍的精神虐待——冷嘲热讽、指桑骂槐、故意冷落。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苏晚曾经试图告诉父亲。可苏建国要么不信,要么就是一句"你慧姨不是那种人,你别多想",然后不了了之。久而久之,她不再说了。说了也没用,没有人会相信她,没有人会保护她。

她就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植物,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而现在,这株植物,正在一点点枯萎。

那天晚上,苏晚又一次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反复播放着那些不堪的记忆。林慧的冷笑、父亲的漠视、同学异样的目光……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困住。

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她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睡衣的后背。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闷而迟缓,像一面快要停摆的钟。

她需要做点什么。

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活着,来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麻木。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里放着一把美工刀,是上次做手工的时候买的,银色的刀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苏晚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样做不对。她在学校的心理健康课上学过,自残是一种危险的行为,会造成伤害,应该寻求帮助。可那些道理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无力。她太痛苦了,心里的痛苦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需要一个出口,哪怕这个出口是错的。

她下了床,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把美工刀。

刀片很锋利,轻轻一推就弹了出来,在指尖泛着寒光。她坐回床边,撩起左臂的袖子。皮肤很白,因为长期不见阳光,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她能看到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蜿蜒曲折,像一条条沉睡的河流。

她握着刀,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闭上眼,刀片轻轻划过手臂内侧。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清晰、真实,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那片麻木的混沌。她睁开眼,看到一道细细的红线在皮肤上缓缓浮现,然后渗出一颗暗红色的血珠。

疼痛是真实的。

和心里那种模糊的、无处不在的痛苦不同,身体的疼痛是具体的、明确的,它有起点,有终点,有清晰的边界。在这一刻,苏晚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解脱。

好像心里的那些痛苦,随着这道伤口,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又划了一刀。

这一次比上一次深一些,血珠连成了一条线,顺着手臂缓缓滑落,滴在床单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疼痛更加剧烈了,可她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原来,身体的痛,真的可以缓解心里的痛。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贪婪地依赖着这种方式。从那天起,每当心里的痛苦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她就会拿起那把刀,在手臂上划下一道又一道伤口。

新伤叠着旧伤,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手臂内侧,像一张丑陋的网。

她开始穿长袖。

即使初春的暖气还没有停,室内温度有二十多度,她也始终穿着长袖的卫衣或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绝不露出手腕。她把自己的手臂藏在布料之下,像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英子和陶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朋友,她不想让她们担心,更不想让她们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她知道,自残是不正常的,是病态的。如果她们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她是个怪物。

所以她选择隐瞒。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