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脾气

六月初，暑气渐盛。

XQ训练基地的称重室里，九尾站在体重秤上，低头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

又掉了两斤。

从四月中那次拍手会到现在，一个半月，他硬生生掉了二十三斤。脸上的婴儿肥彻底褪尽，腮帮子凹进去一点，颧骨支棱起来，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削过。队服穿在身上，不再松松垮垮，而是透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瘦的骨感。

1987靠在门框上，啧啧称奇：“九尾，你再瘦下去，导播切你特写都得打马赛克，怕观众以为XQ虐待童工。”

九尾没理他，对着镜子侧了侧脸。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不再是那个圆头圆脑、看起来好欺负的“胖子”，而是一个眉眼锋利、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的少年。他伸手捏了捏自己锁骨，突出的骨头硌着手指。

……挺好。 他心想。胖子才需要温良恭俭让，瘦下来了，就有资格张嘴了。

这种变化，很快体现在了训练和直播里。

以前的九尾，训练赛输了，被队友喷，最多闷头说一句“我的我的”，或者干脆不吭声，把委屈咽下去。现在的九尾，训练赛里辅助走位失误，他直接开麦，嗓音冷飕飕的，带着刺：

“这都能被开？你眼睛长后脑勺了？还是说今天这辅助位是摆着好看的？”

辅助位如果是芥蒂，以前会嘿嘿一笑混过去，现在芥蒂翻个白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瘦了就飘了？”

九尾回敬：“飘不飘看操作，你这操作，我胖二十斤的时候都比你强。”

直播时更明显。

有水友刷弹幕：“九尾怎么瘦这么多，整容了吧？”

以前的他，可能低头装没看见，或者尴尬地笑一下。现在的他，瞥了一眼弹幕，嘴角一勾，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语气懒洋洋的，却字字扎心：

“整容？我这是把多余的肉减了，不像某些人，脑子里的废料减不下去，只能靠脸混日子。哦对了，这位水友，你ID我记下了，下次匹配到你我必ban你本命。”

弹幕炸了。

【九尾这什么态度？飘了？】

【瘦了就了不起？以前装乖现在装逼？】

【泰哥在的时候他敢这么说话？】

九尾扫了一眼滚动的恶评，不仅没恼，反而笑得更开怀了点，那双瘦出来的凤眼里，透着一股子“你们能奈我何”的邪气。他慢悠悠地转着鼠标，补了一句：“以前懒得跟你们一般见识，现在……嗯，觉得跟你们说两句，还挺解闷的。”

阴阳怪气，毒舌，甚至带点脏字。

这就是2019年夏天，瘦下来的九尾。他不再试图讨好任何人，不再因为别人的否定而自我怀疑。减肥减掉的不仅是脂肪，还有那层包裹着自卑的、温顺的壳。露出来的，是许鑫蓁原本就有的、只是被压抑已久的、尖锐的、不服管的、甚至有点混不吝的内核。

Dgc（陈旭）站在训练室后面，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他不怕九尾嘴臭，就怕他没脾气。一个中单，尤其是法刺，没点桀骜不驯的劲儿，打不出那种“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操作。九尾现在的状态，虽然容易得罪人，但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自信，恰恰是顶尖选手需要的。他只是在心里盘算，下场对阵强队，这小子这股疯劲儿，能不能转化成赛场上的杀气。

—

苏砚辞是在刷直播切片时看到这些的。

她正啃着苹果，对着一道物理力学题愁眉苦脸。手机屏幕里，九尾那张瘦削的脸怼在摄像头前，对着弹幕一顿输出。那熟悉的、带着点欠揍的阴阳怪气，让她手里的苹果差点掉桌上。

“……这都能被开？你眼睛长后脑勺了？”

“瘦了就了不起？以前装乖现在装逼？”

“……觉得跟你们说两句，还挺解闷的。”

苏砚辞听着这些话，眉头皱得死紧。

……这臭小子。 她在心里骂。瘦了二十斤，脾气见长是吧？以前挨骂只会低头，现在倒好，主动开团了？

她点开评论区，果然是一片哀鸿遍野。阿泰的老粉彻底炸了，骂他忘本、骂他膨胀、骂他有了颜值就丢了初心。也有新粉觉得他真性情，够拽，开始路转粉。

苏砚辞没急着站队。

她关掉视频，打开XQ最近的比赛回放。她看得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发现，九尾嘴上不饶人，但操作确实比以前更凶、更果断了。以前他火舞开团，如果队友没跟上，他会缩回来；现在，他哪怕预判到队友跟不上，只要他觉得时机对，照样闪现上去开，哪怕一换一，也要打乱对方节奏。那种“老子不怕背锅”的狠劲，是以前那个温顺少年身上没有的。

……原来如此。 她恍然大悟。他不是变坏了，是把以前用来忍气吞声的力气，全用在了游戏里和嘴皮子上。

她有点头疼他这越来越毒的舌头，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比当初那个缩着脖子挨骂的圆脸小孩，要顺眼得多。至少，他学会了反击，学会了不把别人的恶意照单全收。

她想起那天清晨便利店，他红着耳朵，憋出那句绕口的“是为了让你下次再喊‘天才法师’的时候，不至于觉得这法师……长得太对不起观众。”

那时候的他，虽然嘴硬，但底色还是软的，需要她的肯定来支撑。

而现在，他瘦了，毒了，也硬了。他不再仅仅依赖她的肯定，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上，硬邦邦地立住了。

……挺好的。 她想。就算他以后骂遍全网，只要他心里还留着那点软，留给那个清晨和那句“谢谢你”，就够了。

她拿起笔，在物理题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写完，她自己都笑了。

苏砚辞，你真是操碎了心。

—

晚上，九尾结束直播，瘫在椅子上。

1987走过来，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被九尾一巴掌拍开）：“行啊你九尾，今天直播那几句，够损的。不怕被冲？”

九尾闭着眼，懒洋洋地：“冲就冲呗。以前他们骂我胖，我减了；现在他们骂我毒，我改不了。总不能为了让他们满意，再把肉吃回来吧？”

“嘿，你这逻辑。”晨羽笑，“不过说真的，你最近是比以前狠多了。刚才那局婉儿，飞起来那个气势，我跟对面射手都吓一跳。”

九尾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狠吗？

或许吧。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狠”，有一部分来源，是那天清晨便利店里，她看着他瘦下来的脸，眼睛亮晶晶地说“这样挺好看的”。

她喜欢他瘦，喜欢他厉害。

那他就瘦给她看，厉害给她看。

至于其他人怎么想，怎么骂……重要吗？

他摸出手机，点开小号，又看了一遍那天台上的录屏。

她喊他“尾尾”，声音软得不像话。

他对比了一下现在直播里自己冷嘲热讽的语气，觉得有点割裂。

……嗯，以后在她面前，还是少说点脏话比较好。 他难得地反思了一下，随即又觉得不对劲，……凭什么？我嘴臭我开心。她要是嫌弃，让她别来看我直播啊。

嘴上这么想，心里却没来由地有点发虚。

他关掉录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的蝉鸣吵得厉害。

野火已经烧起来了，带着点燎原的狠劲儿。

而那只瘦下来的狐狸，终于露出了他的尖牙和利爪，只是爪尖朝向了世界，而把最柔软的肉垫，悄悄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