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鑫蓁从浴室出来那天晚上,在备忘录里敲下那两行字之后,真就开始了。
不是那种“我要逆天改命”的壮烈,就是很许鑫蓁式的——闷头做,不做声明,被人问起就撇嘴说“胖不胖跟你们没关系”。
第二天训练日程没变。上午十点起床,十一楼食堂过早,他端着餐盘,往常会顺手拿两个奶黄包和一盒优酸乳,那天他把奶黄包放回去一个,优酸乳换成白开水。1987端着面坐他对面,瞅他盘子:“你昨儿还说食堂包子香,今儿就吃这么素?”九尾咬着蛋清夹馍,含糊:“嗯,最近腻了。”晨羽从旁边路过接一句:“腻了?你昨天半夜还说想吃楼下手抓饼。”九尾耳尖动了一下,把筷子一放:“……训练赛打完再吃,不算破戒。”芥蒂笑得辅助位都坐不稳:“九尾你谈恋爱了?突然养生。”九尾抬头,圆脸一板:“滚。我谈个屁。”——尾音有点虚,因为“谈恋爱”三个字让他忽然想起便利店门口那个举鱼丸袋的女生,和那句“天才法师”。他立刻低头扒蛋清,不再接话。
训练室里该打的rank一场没落。他英雄池照常深,火舞、婉儿、嫦娥、司马懿,该练的连招一个不落,甚至因为心里憋着股劲,下午对局里先手开团比前几天更凶。Dgc(陈旭)在背后站了会儿,没说话,转身走的时候跟1987丢一句:“他不是被打垮的,他是被骂了之后更想证明‘我配’,这种新人别拦,拦了反而炸。”1987点头,转头该怼还是怼:“九尾你婉儿那波飞墨别空,空了今晚加练。”九尾闷声:“没空。你野区别被反就行。”
晚上十一点常规训练结束。其他人开黑娱乐局,九尾把键盘一推,起身。“去哪?”钎城问。“楼下。”九尾扯了件薄外套,没说跑步,只丢俩字,“透气。”
基地楼下有条内圈跑道,水泥的,灯昏黄。他绕着跑,第一圈就喘,婴儿肥的脸跑得通红,汗顺着下巴滴。他边跑边在心里跟自己较劲:贴吧说我又胖又菜,胖我先减了,菜……菜不菜下场火舞说话。跑五圈,腿软,他扶着栏杆咳了两声,摸出手机看时间——23:47。屏幕亮起来,锁屏是默认壁纸,但他手指无意识点开备忘录,那两行字还在:
从明天起,晚上训练后加跑五公里。戒宵夜。少喝含糖饮料。
不是给他们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他盯了会儿“天才法师”那四个字在脑子里冒头,又迅速按熄屏幕。……跑都跑了,想她干嘛。可嘴角还是不由自主撇了半下,像被挠了下巴的猫,又立刻板回去。
回基地他没碰宵夜。厨房温着一锅绿豆汤,阿姨留的。他以前会盛一碗加冰糖,那天舀了半碗,吹凉,喝两口,没加糖。1987下来倒水看见:“哟,无糖绿豆汤,九尾你真戒了?”九尾把碗一搁:“太甜,腻。”1987笑:“行,你圆你说了算。”
——他没说“减肥”,但全队都看出来了。没人再拿“胖”当面嘲,晨羽只在训练赛语音里偶尔挤兑:“九尾你别送,送了白跑五公里。”九尾回:“你边路别被单杀,单杀你白长那么高。”语音里一阵笑,骂归骂,气氛是松的。他们这批二队爬上来的,谁没被云观众骂过?只是他挨的最密、最脏。
网上那边没停。苏砚辞小号“路过的观赛席”凌晨又被挂了一次,标题【九尾女粉小号实锤,便利店发癫同款】,楼层里照样一半骂她一半骂他。她没回,没再开辩。她知道,舌战群儒赢不了2019年的舆论场,那些人不需要逻辑,只需要一个靶子。她划掉页面,把手机扣在枕边,想的是别的事。
苏砚辞这天没去场馆,没刷九尾词条,没写任何东西。她睡到九点半,起来热了昨晚剩的半包速冻饺子,吃完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出租屋不大,朝南窗对着一片老小区榕树。她盯着树叶缝里的光斑,忽然想起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来历——不是借尸还魂的惊悚,是规规矩矩的“苏砚辞”,高二,本校请假条写着“家庭变故,长期病休”。父母去年车祸双双离世,保险和房子折现下来,卡里四十多万,监护人栏空着,寄宿亲戚嫌麻烦签了放弃托管,钱归她,成年前按月取利息生活。
她前世也是孤儿院长大,大学自己打工念完,对“亲情”俩字本来就没多少执念。穿回来变成休学高中女生,反而有种诡异的踏实:不用重新认爸妈,不用编身世,不用演闺女。孤独是老的,她熟。
她把碗洗了,套上卫衣出门。先去银行ATM查了下余额,四十三万七千零两块四毛,数字没变。她把卡插回去,像完成某种仪式。然后逛了一天。
不是少女漫式的闲逛,是给自己找“普通休学生”的壳:去新华书店翻了半小时高二教辅(物理必修二,她前世早忘了,现在看着竟有点亲切),站着看完两章抛体运动;去菜市场买了块豆腐、一把空心菜、一板鸡蛋,跟摊主阿姨砍了两块钱价,阿姨说“学生仔也会过日子嘛”,她笑笑没接;中午在沙县小吃点份鸡腿饭,少酱少油,吃完把一次性筷子折成两段扔进桶里;下午去海边栈道走了四十分钟,风大,把刘海吹成八字,她也不管,看远处货轮慢吞吞挪,看情侣吵架、看大爷钓鱼空竿。
她没想九尾。至少主观上没想。但海边栏杆上停着只灰猫,瘦,耳朵缺一角,盯着她喵了一声。她下意识蹲下去,把手里没喝的酸奶盒上塑料勺递过去,猫闻了闻不走。她揉它下巴,猫呼噜响起来。
她忽然冒出一句,轻得被海风吹散:“……你也自己过啊。”说完自己愣了下,笑出来:苏砚辞你完了,看只猫都能联想到他。他好歹有队友,你才真是一个人。
可她没难过。父母双亡这件事,对她来说不是卖惨的料,是底色。她知道孤独长什么样,所以才更受不了许鑫蓁那种“被一群人围着却像一个人”的孤单。两种孤,她都认得。
傍晚回屋,煮了豆腐空心菜汤,卧个蛋。吃的时候电视开着,本地台在放 《KPL》集锦,镜头扫到XQ选手席,十七岁九尾圆脸扣耳机,她筷子顿了半秒,换台。不是躲,是今天不想靠他活着,今天她只是苏砚辞,一个父母不在了、自己有钱有房有长假的高二生。
碗洗完,她坐到电脑前,没登贴吧,没看黑帖。开了局王者,用上官婉儿,蓝开,中路清线,野区蹭了个猪,对面中路是女娲,被她一套233飞死。她手感还在,前世钻石星耀,这辈子高二生账号黄金一,打个黄金局跟切菜似的。她打完三把,关游戏,洗澡,躺下。天花板霉斑还在
睡前把那包便利店同款薯片从抽屉拿出来,撕开,咬了一片,嚼得很慢。咸的。和昨晚一样咸。
同一时刻,XQ基地三楼。九尾跑完步洗完澡,躺上床,手机亮着,小号登录的贴吧页面还停在“路过的观赛席”被挂的楼层。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点进去看看那女生还会不会回,又觉得“我看她干嘛,她又不是我谁”。最后熄屏,把手机反扣在枕边。
黑暗里他摸了摸自己脸颊。肉好像松了一点点?不一定,是心理作用。他闭上眼,脑子里交替转着两句话:一句是贴吧“又胖又菜”;一句是便利店门口,女生举着鱼丸袋,声音不大但清楚——“九尾加油,让他们见见什么叫做天才法师。”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