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天启二十三年,夏。
御花园的荷塘边,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妲己站在白玉栏杆旁,一袭月白广袖流仙裙,腰间只系了条银丝绦,乌发半挽,斜簪一支素银步摇。风过时,裙裾与发丝一同轻扬,落在众人眼里,便成了画中走出的仙人。
太美了。
美得让一旁正与几位世家千金说笑的王浣若捏紧了帕子。她是当朝丞相王安之的幼女,自幼被捧在掌心长大,何时被人这般压过风头?更何况,那人是苏相家的嫡女——苏妲己。朝堂上苏相与父亲分庭抗礼,后宅里,她凭什么生得这般模样?
“哎呀!”
一声惊呼伴着水花溅起。众人回头时,只见王浣若踉跄着退后两步,而妲己已跌入荷塘,碧水没过腰身,她不会泅水,挣扎间水波激荡,那张绝美的脸上沾了水珠,愈发显得惊心动魄。
“救人!快救人!”苏相从假山后疾步而出,老脸煞白。
可满园侍卫竟无一人敢跳——那可是未来可能入主中宫的女子,碰了她的身子,怕不是要掉脑袋。
就在此时,一道绛紫身影拨开人群,未及脱去外袍便跃入水中。水花溅上岸边裙裾,王安之老当益壮,一把捞住妲己的腰身往岸上托。池底青苔湿滑,他脚下不稳,两人在水中一个踉跄,竟紧紧相拥着浮出水面。
湿透的月白衣裙紧贴在妲己身上,勾勒出玲珑曲线,而王安之的双臂牢牢箍着她的腰,将她半护在怀中。
岸上死寂一瞬。
“好、好得很!”
龙椅上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大雍天子李承晏歪在蟠龙金座里,五十三岁的年纪,因常年酒色掏空了底子,腆着肚子,眼下青黑,此刻一双浑浊的眼里却淬了毒似的盯着水中相拥的两人。
“朕的御花园,成了王爱卿的英雄场。苏爱卿,你这女儿,怕是要许给王爱卿做妾了?”
这话一出,苏相的脸黑如锅底。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王安之手里接过浑身湿透的女儿,脱下外袍裹住她发抖的身子,转头怒视天子:“陛下!臣女落水,王大人施救,本是义举,陛下何出此言?”
“义举?”李承晏尖着嗓子笑,“抱都抱了,满朝文武都看着呢。大雍律法,女子清白受损,若无婚约,便得由损其清白者纳之。王爱卿,你说呢?”
王安之刚从水中爬起,绛紫官袍滴滴答答淌着水,白发贴在额角,却仍是一派从容。他拱手:“陛下圣明。只是老臣年迈,家中已有正妻卞氏,又有妾室周氏,如何能委屈苏小姐?”
“那就平妻。”李承晏歪着头,笑得眯起眼,“苏爱卿方才不是急得跳脚?朕准了。苏相之女,配你王丞相,也不算辱没。平妻之位,恰恰好。”
苏相猛地抬头:“陛下!”
“怎么?”天子慢悠悠站起身,负手走到栏杆边,俯视着狼狈的众人,“苏爱卿嫌朕的安排不妥?那朕换个法子——朕封苏小姐为贵人,今夜便入宫伴驾,如何?”
苏相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怀中冻得唇色发白的女儿,又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满脸油光的帝王,最后目光落在王安之身上。老丞相鬓发斑白,眼神却清正,此刻正静静看着他,没有躲闪。
“臣……遵旨。”苏相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王安之微微躬身:“老臣这便回去准备聘礼。”
“急什么?”李承晏忽然又笑了,慢条斯理地踱回龙椅,“苏小姐受了寒,先在宫中养两日。朕让太医好生照看着……毕竟是未来的丞相夫人,朕这个做君主的,总要尽尽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苏相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
御花园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满池荷叶簌簌作响。妲己在父亲怀中微微睁开眼,隔着朦胧水汽,她看见那个老迈的帝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眼底翻涌着贪婪与不甘——那是猎物被夺走时,猛兽特有的、阴冷的注视。
而另一侧,浑身湿透的王安之已整好衣冠,对天子深深一揖:“陛下隆恩。老臣告退,回去准备迎娶平妻事宜。”
他转身时,广袖带起一阵水风。
妲己看见他朝自己的方向极快地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垂涎,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笃定。
荷塘里的锦鲤还在悠闲地摆尾,全然不知水面之上,一场以皇权为刀、律法为鞘的博弈,正将一个人的命运劈成两半。
一半,是帝王未竟的占有欲。
一半,是老臣深不见底的城府。
而她,苏妲己,闭了闭眼,在父亲怀里沉沉昏睡过去——像一只被推入水中、却又被人捞起的蝶。
湿透的翅膀贴在身上,沉得几乎飞不起来。
可蝶终究是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