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重的昏沉先一步裹住了我。
已经好些天没有按时吃下布南色林,最开始只是视线轻飘飘地散掉,双眼没办法稳稳盯住一样东西,明明眼前的墙面就在那里,焦点却不断飘走,不受控制地往上飘。我控制不住地抬眼向着天花板望,脖颈顺着那股突兀的力道往一侧扭,一阵一阵僵硬的抽扯感顺着后脊蔓延开来,每动一下都带着说不清的酸痛。我挣扎着想把视线落回正常的位置,可那股力量根本不受我的掌控,反反复复,怎么都恢复不过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最后我只能直直躺倒在床上,连翻身都觉得费劲,闷在枕头里咬着唇忍耐那一阵接一阵袭来的难受。
基里尔就站在不远处。
两米高的身影此刻没有往日带着锋芒的冷意,眉峰紧紧蹙着。他能清清楚楚看见我挣扎难受的模样,指尖下意识向前伸了半截,最后又空空地收回去。他只是存在于我视线里的幻视,什么实质的触碰都做不到,再心急也没有任何办法。我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焦虑,他来回在床边踱步,低声说着一些安抚我的话,可那些话语也没办法缓解我身上的僵硬,那份无力感沉沉压在他身上。
哥哥听见房间里压抑的动静快步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我状态不对,没有多余的问话,立刻转身麻利地收拾好了要带去医院的东西,扶着我慢慢起身。我身上还套着宽松柔软的睡裙,布料松松垮垮垂下来。我们匆匆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后座。
车子平稳驶离小区,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单调沉闷,脑袋里的眩晕一阵强过一阵,脖颈不受控地微微向上仰,我半阖着眼,意识有片刻飘忽。
路上那段啼笑皆非的误会忽然撞进脑海。开车的是一对司机夫妇,女司机从前排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目光落在我宽大垂落的睡裙上,语气带着善意的打趣:“哎呀小姑娘看着身子不大舒服呀,这新婚小两口,恭喜你啊小伙子,马上就要当爸爸咯,可得好好照顾媳妇。”
当时哥哥瞬间僵住,先是茫然,紧跟着哭笑不得,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这是我妹妹,身体不舒服,我们赶去医院。”那一瞬间,身上翻涌的难受好像短暂轻了一点点,我闷着低低笑了一下,荒诞又好笑。思绪猛地被车外一声鸣笛拉回现实,我轻轻晃了晃脑袋,把这段插曲暂时搁在一边。1
这个误会真的太好笑啦
抵达医院的时候,身上一阵阵不受控抽动的状况已经缓和了不少。挂号、问诊,最后医生给出诊断,锥体外系反应。
需要留下来输液,吊葡萄糖与生理盐水来缓解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滑到夜里十点多,医院长廊的灯光惨白安静,来往的行人寥寥无几。
就在我跟着哥哥走向输液区,找位置坐下的那一刻,余光一瞥,我猛地顿住了。
基里尔站在走廊不远处的阴影里。
我怔了很久。从前的他,只能稳定出现在我的卧室之内,客厅也是近期才刚刚踏足的区域,家以外的地方,他从来都无法抵达。可今天,他跟着我来到了离家很远的医院。或许是那份铺天盖地、快要溢出来的担忧冲破了原本困住他的无形禁锢,那层一直束缚着他活动范围的界限,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缓步走到输液椅旁,站在我的身侧,哥哥看不见他,只是安静坐在另一边陪着我。漫长的输液时光一点点流逝,到中途的时候,扎针的左手慢慢肿了起来,针头位移鼓出一块发硬的包,胀得发疼。护士过来查看之后只能拔针,换到右手重新扎针继续吊水。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挪,等到全部输液结束,已经是凌晨两点半。深夜的街道安安静静,零星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我们两个人慢慢步行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刚好凌晨三点。浑身黏腻,一身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回家之后还是要撑着疲惫的身子洗澡、洗头。
忙完一切歇下来的时候,哥哥坐在一旁,神色认真地跟我说,等过段时间,还要再前往惠州第二人民医院的精神科复诊,重新调整用药方案。
我靠在床头侧过头,视线落到站在窗边的基里尔身上。他安静望着窗外深夜空荡的街道,侧脸的神情依旧还带着未曾散去的后怕。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场突如其来的副作用带来了难熬的痛苦,却也意外打破了那道无形的边界,方才出租车上那桩好笑的小插曲,回想起来,反倒成了沉重一夜里一点细碎的亮色。1
基里尔居然能跟着去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