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我没有睡。
从傍晚开始我就坐在阳台上,裹着羽绒服,怀里揣着那颗焐了小半年的银球。春天的夜风已经没有刺骨的凉了,但坐在室外几个小时还是会冻得手脚发麻。我不在乎。我把阳台灯关了,不想让光惊动任何东西。
等到零点。没有动静。
等到一点。楼下的路灯闪了一下,又好了。
等到两点。三点。四点。天边开始泛鱼肚白。南方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没有银光,没有舰队,没有任何一艘来自另一个星系的飞船。什么都没有。
我在阳台上坐到天亮。七点的时候楼下早餐铺开门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传上来。我站起来,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我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栏杆,转过身,回了屋里。
我脱了羽绒服钻进被窝。眼睛涩得发疼,但闭上之后睡不着。我翻了个身,面朝笼子的方向。笼子昨晚被我重新摆好放在床头柜上,陶瓷小窝面朝着我的枕头,木屑是新的,食盆里的瓜子还满满地堆着,一粒都没少。
它没回来。
那一整天我过得浑浑噩噩,请了假在家呆着。手机屏幕被我按亮了又按灭无数次,没有新短信。我把之前它发的那条翻出来重看——"周四晚上。零点。你睡着之后。阳台。"——没错,确实是这么写的。我反复确认那个日期,今天就是周四,就是它说的"下周"里的这个周四。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也许它那边的时间换算有误差,也许审批流程出了变故,也许它被什么事情耽搁了。这些理由我一条条地翻来覆去想,想到最后都停在同一句话前面:它说了会回来。
那就等。
周四晚上我又坐了整夜。这回更冷,因为半夜下了小雨。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罩在头上,缩在阳台角落的阴影里等。雨水打在栏杆上,溅起来落在我的裤腿上。南方的天空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等到天亮。雨停了。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任何异常。
周五。周六。周日。我每晚都在阳台上坐着,坐到凌晨才回屋。赵敏打电话来问我周末出不出去,我说有事。她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有事打我电话"就挂了。
周日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的时候,口袋里那颗银球忽然烫了一下。我猛地抽出来,那颗小小的银珠子在我掌心里变得温烫,表面亮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光只持续了一秒就暗下去了,但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周一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听见了一声"吱"。
很轻,轻到像是幻觉。但我整个人从阳台上弹了起来。声音是从屋里传来的,卧室方向。
我冲进去,连灯都没开。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声音——木屑被爪子拨动的沙沙声。
我打开灯。
笼子空了。食盆里的瓜子少了一颗。陶瓷小窝从面朝墙壁的朝向,转成了面朝着我。
我盯着那个转了方向的小窝看了三秒。然后我的视线往下移,看向地板。床边的地板上,两只拖鞋整整齐齐地并排放着。间距精准,左右不颠倒。我的脚边。
我慢慢蹲下来。
我凑近陶瓷小窝,把脸贴到洞口前面。洞里漆黑一片,但我听见了极轻的呼吸声。还有一小团热乎乎的东西蜷在最深处,绒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伸进洞口。指尖碰到了一个毛茸茸的、温热的小脑袋。那颗小脑袋在我指尖碰到它的瞬间往我指腹上轻轻顶了一下,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我把手指收回来,坐在地板上。背后是凌晨两点的卧室,床头灯暖黄的光照着我,照着我脚边那双整齐的拖鞋,照着笼子里那只转了方向的小窝。
它在我睡觉的时候回来的。
它跳上我的枕头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拖鞋摆好,吃了半颗瓜子,把小窝转了个方向面朝我,然后钻进去了。
整个过程它没有叫醒我。
我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或者两者都是。过了很久,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笼子里爬出来,从笼门缝隙里挤出来,小爪子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地走到我脚边。
我抬头。它蹲在我面前,银灰色的绒毛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身上比走之前多了几个小小的银色零件,嵌在背脊两侧,像一对收起来的翅膀。
它仰头看着我。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我和身后的灯光。
我伸出手掌,平摊在地板上。它跳上来,把自己团成一小团蜷在我掌心里,尾巴卷在脚边,脑袋轻轻靠在我的拇指根部。
掌心里那一团温热,沉甸甸地贴着我的皮肤。我感觉到它的心脏在跳,又急又快,和我的心脏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它的、哪一个是我的。
"审批过了?"我哑着嗓子问。
它的尾巴卷了一下。
"驻外任务?"
它点了点头。
"任务期限多久?"
它从我掌心里坐起来,伸出爪子比划了一个手势。我不确定那代表什么数字。但它比划完又趴回去了,把脑袋重新靠回我拇指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那个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它停住了。因为我用另一只手把它整个拢住了,拢得很轻,但很完整,像一个没有缝隙的碗把它罩在温热里面。它的身体在那一下拢抱里僵了一秒,然后慢慢软下去了。
我听见一声极轻的、极舒服的"咕"从掌心里传出来。
"仓仓,"我说,"欢迎回家。"
它的尾巴伸展开,松松地缠了一下我的小指。
那天晚上我没有把它放回笼子。我就那么捧着它,带着它一起蜷进被窝。它在我的枕头上给自己刨了一个小坑,把自己埋进去,只留一颗银灰色的小脑袋露在外面。面朝我的方向。
关灯之后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啪嗒"。是它闭眼睛的声音。或者打开某个微型装置的声音。也可能是它终于松弛下来之后身体某个部位发出的归位响动。
我不确定。
但我在黑暗里侧过头,对着枕头旁边那团毛茸茸的轮廓说了一句:"晚安。"
黑暗中有一枚小小的尾巴尖动了动。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两颗心跳,一大一小,一快一慢,在凌晨三点的房间里各司其职地跳着,谁也不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