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我请假了。打了电话给公司,说家里有事,那头的HR哼哼唧唧地答应了。挂掉电话之后我在客厅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做什么。
仓仓蹲在阳台栏杆上晒太阳。冬天的太阳很薄,照在它身上,绒毛的边缘被镀了一圈淡淡的金。它很平静,像往常每一个无所事事的周末一样,面朝天空,偶尔眨一下眼睛。
我走过去蹲在它旁边,也看着天。天很蓝,干净得像被水洗过,连飞机尾迹都没有一条。
"你家舰队来的时候,"我说,"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仓仓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它抬起一只爪子,朝正南方向指了指。指完就放下,继续看天。
我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一片空荡荡的蓝,什么都没有。
"七十二小时,"我数了数,"那就是大后天晚上。你走之前……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仓仓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它很快又转回去了,但我在那短暂的对视里看到了某种犹豫。它的脖颈微微往我这边偏了两度,然后硬生生地拧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做了很多平时不会做的事。我把阳台的花盆全搬进来洗了一遍,把它的笼子彻底清理了,换了新的木屑,陶瓷小窝也擦得干干净净。做这些的时候仓仓全程蹲在电脑桌上看着,我知道它在看,但我不敢回头。
傍晚我把笼子放回原处的时候,看见陶瓷小窝旁边的木屑被拨开了,露出底下一小片光溜溜的塑料底面。上面有字。爪子刻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划出来:
"不用洗。"
我蹲在笼子前面,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煮了泡面,往里面加了两颗蛋。
我端着面碗回到卧室的时候,仓仓不在笼子里。它在我的枕头正中间蹲着,团成一个小小的球,占了我枕头最中央的位置。我端着面碗站在床边,它抬头看我,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我犹豫了两秒,端着面碗坐在床沿上,把枕头让给了它。
那碗面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去了。我一边吸面条一边吸鼻子,声音很大,大到自己都觉得丢人。仓仓从枕头中央慢慢挪过来,挪到枕头边缘,离我最近的地方。
它伸出一只爪子,轻轻碰了一下我搭在膝盖上的手背。
然后它收回爪子,就这么蹲在枕头边上,陪我把那碗面吃完了。
第二天。
赵敏打电话来约我吃饭。我说我不舒服,她问怎么了,我说可能流感,别传染你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说:"你不对劲。"
"没有。"
"你有。上次你失恋都没这么敷衍我。"
我攥着手机,看了看卧室方向。仓仓正蹲在笼子顶上,竖着耳朵听我打电话。
"真的没事,"我说,"过两天就好了。"
赵敏又沉默了几秒,最后说:"行吧,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挂断之后我给手机设了个倒计时。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八小时。
我走进卧室,把仓仓从笼子顶上抱下来,放在掌心里。它没有挣扎,也没有惯常的那种"你干嘛"的抗拒表情。它就那么躺在我掌心里,四只小爪子朝上,露出粉色的、软软的肚皮。
我盯着它的肚皮看了好几秒。我第一次看见它露出肚皮。
"你肚子上这个,"我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它腹部的某处,那里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银色斑块,在绒毛掩盖下几乎看不见,"是按钮吗?"
仓仓的眼睛瞪圆了一瞬。然后它把肚子缩回去了,翻身爬起来,背对着我蹲在我掌心里,尾巴翘得老高。那个样子活脱脱一个被人看见裸体的小姑娘。
我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鼻子又酸了。
"仓仓,"我轻声说,"你们那里有朋友吗?就是……那种你走之前会舍不得的人?"
它背对着我,尾巴翘着的角度慢慢降了下来。然后它摇了摇头。
我愣了一下。"没有?"
它又摇了摇头。然后它转过来面对我,用一只爪子指了指我。那个动作很明确——没有别人。只有你。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房间没开灯,我的脸一定很难看,因为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淌。仓仓看着我,它的小爪子在掌心里踩了两下,然后它凑过来,用头顶蹭了蹭我的拇指。
那一天我们没再看电视。我就一直捧着它坐在沙发上,它偶尔动一动换个姿势,大多数时候就那么安静地待在我掌心里。我没有松手,它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半夜我把它放回笼子的时候,在陶瓷小窝旁边发现了一小堆东西。三颗银色的小圆球,和它平时吃的压缩能量块差不多大,但表面是光滑的,透着一点温润的光。旁边又有字:"给你。不够的话可以掰开吃。一颗顶三个月。"
我拿起一颗,对着月光看。银色的小球微微发热,像一颗缩小的恒星。我攥在手心里,掌心被那一点点温度煨得发烫。
第三天。最后一天。
我没出门。从早上开始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什么都看不进去,频道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了一个放动物世界的频道。画面上是一群仓鼠在跑滚轮,解说员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说"仓鼠是夜行性动物,每日活动量可达——"我转头看笼子。
仓仓没有在看电视。它在收拾东西。它把那几颗压缩能量块从笼子角落里翻出来,整整齐齐地堆成一个小塔。然后它跳上电脑桌,敲了一会儿键盘。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它跳回来,蹲在笼子门口,抬头看我。
"你要走了吗?"我的声音很平。
它点了点头。
"现在?"
它又点了点头。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我没想到的动作——它把笼子门推开了。从里面推开的。它走出来,蹲在笼子外面的地板上,仰头看着我。那个姿态像是在说:我出来了,我准备好了。
我看着它,喉咙堵得说不出话。窗外的天已经从早晨的淡蓝变成了傍晚的深灰,太阳正在往下掉,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暖融融的橘红。今天是晴天,万里无云。今天晚上会有星星。
"几点?"我问。
它抬起爪子指了指窗外。天黑了就会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蹲下来,把手伸给仓仓,平摊在地板上。"上来。"
它跳上我的掌心。
我捧着它,走到阳台上。冬天的傍晚很冷,风灌进睡衣领子,我打了个哆嗦。但我没有回去。我靠着阳台栏杆站着,把仓仓托在胸前,面朝南方——它前两天指过的那个方向。
我们等天黑。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橘红变成绛紫变成墨蓝。楼下的路灯亮了,远处的写字楼一栋一栋地亮起来,万家灯火铺了满城。南方的天空还很空,但我注意到了——有一颗星正在慢慢变亮。不像是普通的星星,因为它亮得太均匀,太稳定,而且正在肉眼可见地变大。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看花了眼。因为我的眼睛已经快被风吹得睁不开了,眼眶又胀又热,整个世界都在模糊。
"仓仓。"我叫它。声音被风撕得碎碎的。
它在我掌心里站了起来。四只小爪子踩着我的掌纹,脊背挺得笔直,面朝那颗越来越亮的星。它的身体在发光。那种银色的、柔和的、像月光凝成实质的光,从它身上每一处微型装置里渗出来,把我和它的轮廓都镶了一层淡银。
南方的天空正在裂开一道缝。
很细,很短,像是有人用刀尖在夜幕背面划了一条线。那道缝里面透出来的光太亮了,亮得我不得不眯起眼睛。风开始变大了,吹得我头发全糊在脸上。那颗星已经大得像一个银色的月亮,悬浮在城市上空,静默而庄严。
我的手掌忽然空了。
仓仓跳了起来。它跳上了栏杆,站在金属杆的顶端,全身的银光燃烧到了极致,像一粒被放进夜空的火星。它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秒漫长得像一整年。风在嚎叫,南方天空的裂缝正在扩大,银光倾泻如瀑。可它的眼睛还是那么小、那么黑、那么亮,和三个多月前我第一次在阳台花盆旁边看见它时一模一样。
它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千言万语挤成一个字,最后出口的时候又轻又哑,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说:"仓仓。"
它的尾巴卷了一下。然后它转过身,面对那道裂缝。银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一条河流,铺向它脚下。
它迈出一步,踏进了那条河里。
银光吞没了它的身影。那么小的一团银灰色,像是被光溶解了,干干净净地消失在了那条倾泻而下的光流中。裂缝开始合拢,天空像一块被剪开的幕布正在被人缝合。亮光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一条线。
然后线也消失了。
风停了。
南方天空恢复了墨蓝。那颗银色的"星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的普通星辰,和往常任何一个晴夜别无二致。
阳台上只剩下我自己。我的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十根手指空荡荡地伸着,掌心残留着一片暖意,正在冬夜的寒风里飞速冷却。
我慢慢蹲下来。栏杆上什么都没有了,连一根绒毛都没有留下。风里最后一丝银色的光也消失了。
我的手心里,却还攥着一个小小的、温热的银色圆球。三颗。其中一颗被我攥了整整一天一夜,已经暖得像一颗小小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