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仓仓一起生活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那些"不对劲"。
拖鞋每天早上都在床边摆好,且左右绝不颠倒;冰箱里的鸡蛋从来不会少,但每次打开都按照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电脑偶尔会莫名其妙地自己开机又关机,桌面图标在我睡醒后总会比睡前整齐一些。
我没再问过,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难道我要对着一只巴掌大的仓鼠说"你到底是外星人还是妖怪"?它要是真回答我,我怕我当场晕过去。
赵敏说我变了。"你最近脾气好了很多,"她一边涮毛肚一边打量我,"以前被老板骂能跟我吐槽三个小时,现在居然只是'嗯'一声就过去了。"
我咬着筷子想了想。确实,我最近不再把工作上的火气带回家里了。
因为家里有仓仓。
那个周四的晚上是个分水岭。我又被老板当着全组的面批了一顿,理由是一个数据表里小数点后第二位错了。回家的路上我憋了一肚子气,推门进屋的时候脸色大概很难看。
我换了鞋,蹲在笼子前面。仓仓正蹲在滚轮旁边——它虽然不跑滚轮,但偶尔会蹲在上面发呆,像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土匪。
"今天好烦。"我说。
仓仓耳朵动了动。
"那个秃头又骂我,就为一个小数点,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一边说一边把手指伸进笼子,戳了戳它的背,"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我上个月帮他加了那么多班他不记得了,一个数据搞错就全盘否定。"
仓仓被我戳得往前踉跄了一下,回头瞪我。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在听,但不要动手动脚"。
我收回手,索性盘腿坐在笼子前面,开始倒豆子一样把今天受的气全倒了出来。老板说话有多难听、同事装死有多明显、那一页报表我改了多少遍——全讲了。讲到后来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困意涌上来,最后我趴在笼子旁边,脸贴着冰凉的地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累啊……房租又要涨了……"
后来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床上醒来。记忆还停留在昨晚趴在地板上,但人已经挪到了床上,被子盖得严丝合缝,边角塞在肩膀底下那种。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我自己平时记账用的便签纸,上面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秃头。全名:钱伟。四十三岁。婚外情,对象:财务部林。"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整整五分钟。
纸条上的字极丑,像是用嘴叼着笔写的,笔画哆嗦得不成样子。但信息量大得让我大脑宕机。
我举着纸条冲进客厅,仓仓正蹲在阳台上晒太阳,背对着我。
"仓仓!"我的声音劈了叉,"这个——这是什么意思?!"
它慢悠悠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打得特别长,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红色的小舌头。打完哈欠它转回去继续晒太阳,尾巴尖不耐烦地抽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了。
那天上午我心神不宁地过了半天。下午两点,财务部林姐从打印机旁边经过,我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钱"。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今晚老地方。
我的大脑发出了某种类似电脑死机前的嗡鸣声。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银行到账提醒。一万二,备注是"加班补贴"。发款人是公司财务对公账户。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财务打错了,第二个反应是摸手机准备打电话问,第三个反应——我停住了,慢慢转头看向卧室。
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仓仓正蹲在门缝后面,两只前爪交叠搭在栏杆上,仰头望着我。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它银灰色的绒毛染成了冷白色。它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月光泡过的黑豆。
它没有动,就那么看着我。
我攥着手机,那一万二的到账提醒还亮在屏幕上。忽然间有种很荒唐的直觉——这笔钱不是打错的。
"仓仓。"我哑着嗓子喊它。
它歪了一下头。
"那个钱……"我说,"不是你弄的吧?"
它看着我,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慢慢走回笼子里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多我爬起来喝水,路过笼子的时候发现仓仓不在窝里。我推开阳台门,看见它蹲在栏杆上。深夜的风很大,吹得它身上的绒毛全翻了起来,小小一团,看起来随时会被风卷走。
它面对的方向是天空。城市灯火太亮,天上看不见几颗星星,可它的脖颈仰得高高的,望着某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的方向。
我站在门后没有出声。
我听见风里有极轻的"滴——滴——"声,规律得像某种通讯信号。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断了。
仓仓低下头。它的背弓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一只仓鼠叹气,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动作。
然后它转过身,看见了我。
我们对视。隔着两米远的阳台地板,月光把我和它都照得清清楚楚。它的眼睛在暗处泛着极淡的银色微光,那是平时白天绝对看不见的颜色。
它没有躲。
我也没有退。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夜风把我俩都吹透了。我裹了裹睡衣,蹲下来,把一只手伸向它。
它看了看我的手,然后迈开步子,沿着栏杆走过来了。小爪子踩在金属栏杆上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它走到我指尖前面停住,低头蹭了一下我的食指。
那个瞬间特别短,短到如果眨眼就错过了。但我的指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一下毛茸茸的温热触感。
我愣在原地。
仓仓也愣在了原地。它的身体在那一蹭之后整个僵住了,四只小爪子钉在栏杆上,尾巴绷得笔直。它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做出那个动作。
然后它猛地转身,以一种近乎逃窜的速度跳下栏杆,冲进卧室,钻进笼子,一头扎进陶瓷小窝最深处,连尾巴尖都缩了进去。
我蹲在阳台上,夜风吹着我的脸,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很小的一声。但我知道笼子里那团银灰色的毛球一定听见了。
因为我看到陶瓷小窝的洞口,有一小截尾巴尖,卷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起床,发现床边照旧摆着拖鞋,旁边的地板上还多了一颗瓜子。
黄金瓜子。我买的第一袋瓜子,扔在角落里三个月了。
瓜子被啃得很干净,壳完整地分成两半,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瓷砖缝里,像是在说:你看,我吃了。
我捡起那两半瓜子壳,看了很久。
然后我冲着笼子说了句:"仓仓早安。"
笼子里没有回应。但陶瓷小窝朝着我这边转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微小角度。
我没再追问任何事情。房租的难题就这么轻飘飘地解决了,我甚至没有去查那笔钱的来路。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够了,盘根问底反而会把什么东西弄碎。
毕竟,让一只会摆拖鞋、会写举报信、会入侵财务系统的仓鼠承认它做了这些事,恐怕比让它承认自己来自另一个星球还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