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麦走出市局大门时,正赶上冬日午后最烈的一束光。阳光砸在台阶上,白得晃眼,她却觉得那光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照不进骨头缝里。她站在台阶最高处,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半枚ZIPPO,举到眼前看。金属裂缝里黑漆漆的,像一张闭紧的嘴,什么都不肯再说。
“林麦。”
周野的声音从台阶下方传来。他靠在车门边,没穿外套,毛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肋部缠着的厚厚绷带。他脸色潮红,额头上一层虚汗,显然烧还没退。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眉心狠狠拧了一下,又强行松开。
“他说了什么?”周野问,声音哑得像是从沙地里刨出来的。
林麦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踩得很实。她停在周野面前,仰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滑到臂弯的绷带往上提了提。
“霍均渡说,姐姐不是自己跳的,也不是他推的,”林麦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是有人拿我威胁她。那个人,她惹不起,我也惹不起。”
周野的瞳孔骤然收紧。他下意识去摸后腰,那里别着枪,硬邦邦的一块。
“刘家?”
林麦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把ZIPPO塞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却还是冷,把周野那件沾血的外套又裹紧了些。
手机响了。沈清欢。
“两件事,”沈清欢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种被强行压住的急促,“第一,刘公子订了今晚十一点飞新加坡的航班,头等舱,随行两个助理,没有行李。第二,苏正德一小时前从市局出来,直接去了机场高速,方向一致。”
林麦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
他们要跑。
霍均渡一落网,刘公子就成了暴露在光里的靶子。苏正德更精,他要去机场,不是陪跑,是要在登机口前把该签的字签完,该灭口的人灭完,然后一起消失在那架深夜的航班上。
“不能让他们走,”周野从副驾驶探过头,眼底烧着火,“我去机场——”
“你去机场没用,”林麦打断他,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逮捕令,没有证据,你拦不住一架要起飞的国际航班。强行拦,你会先被按在地上。”
她顿了顿,看向车窗外。市局门口那棵梧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
“霍均渡还在里面,”林麦说,“他是刀,也是饵。刘家想跑,必须先确认这把刀钝了,或者……熔了。”
周野和沈清欢在电话那头同时沉默。
林麦低下头,从随身包里抽出那本日记。红丝线断了,书脊松散,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只有她之前写下的“林曦月,林麦。姐妹。”
但现在,在那一行字下面,浮现出了新的痕迹。
不是字。是画。
或者说,是姐姐用最后一点力气,在纸页纤维里压出来的凹痕。林麦把纸页举到车窗前,对着光斜着看——
那是一个地址。外省的,一个县城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凹痕旁边,还有半个模糊的符号,像是一片叶子,又像是一只被折断的翅膀。
林麦的指尖抚过那道痕,忽然想起姐姐生前最后一次打电话时,背景音里有火车的汽笛声。那时候姐姐说她在“采风”,在“找灵感”。原来她不是去采风,她是去藏一个人。
一个连刘公子都不知道被藏在哪里的人。
“沈清欢,”林麦对着手机说,“帮我查一个号码。归属地是云溪县,机主姓名……应该是个女孩,二十岁左右,可能叫……”
她盯着那半个符号,忽然福至心灵:“……叫叶小满,或者名字里带‘叶’字。”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十秒后,沈清欢的声音变了调:“找到了。叶小满,十九岁,云溪县福利院登记在册的残障人士。两年前被‘好心人’资助进城治病,之后失踪。福利院报过案,但案子被压下来了,理由是‘自行离家出走’。”
林麦闭上眼睛。
姐姐不仅留下了名单,她还留下了活口。一个被刘公子亲手毁掉、又被她亲手藏起来的活口。
“何曼现在在哪?”林麦问。
“我安排她在城西的民宿,”沈清欢说,“稿子写了一半,但发不出去。”
“让她发,”林麦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的冷,“但不要发全文。只发第一段——‘星耀年会现场,某神秘嘉宾因涉嫌重大刑事案件被带走调查,据悉,该嘉宾与三年前一起被压下的少女失踪案有关。’不要点名,不要照片,让读者猜,让刘家猜,让苏正德猜。”
“打草惊蛇?”沈清欢皱眉。
“不,”林麦的手指轻轻敲在日记本的地址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是借刀杀人。刀要够快,才能让拿刀的人手抖。”
她顿了顿,看向市局大楼的顶层。
“另外,给程警官传个话。霍均渡的命,现在比金贵。刘公子要上飞机前,一定会确认霍均渡还能不能开口。看守所里,得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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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机场VIP候机室。
刘公子坐在真皮沙发里,手里捏着一杯没加冰的威士忌。他脸上还是那副从容的表情,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但镜片后的眼神时不时飘向墙上的电视屏幕。
苏正德坐在他对面,领带扯松了,不停地看表。
“还有两个小时,”刘公子说,声音很轻,“起飞了,就干净了。”
“霍均渡那边……”苏正德欲言又止。
“老奎在办,”刘公子抿了一口酒,眉头都没皱,“他办这种事,有经验。”
电视屏幕忽然切换了画面。是一条突发新闻推送,没有视频,只有一行加粗的字幕:
“星耀年会惊现神秘嘉宾被带走,疑与三年前少女失踪案有关……”
苏正德猛地站起身。
刘公子的酒杯停在半空。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像一张被冻裂的面具。
“有意思,”他说,“林曦月那个妹妹,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放下酒杯,从沙发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
“告诉机长,”他对着助理说,“航班推迟到明天。今晚……我还有点事要收尾。”
苏正德的脸色瞬间惨白:“刘公子,现在不走,明天就走不了了!霍均渡如果开口——”
“他不会开口了,”刘公子打断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冷光,“但我要亲眼看着。有些事,交给别人办,我不放心。”
他转身走向电梯,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苏正德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冷。他看向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上不了其中任何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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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里,林麦把日记本摊在桌上。
那串电话号码旁边,她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下:
“借刀杀人,刀要够快。”
写完,她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被接起。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正躲在洞穴深处,试探着往外看。
林麦握紧听筒,对着那片沉默,轻声说:
“叶小满,我是林曦月的妹妹。”
“我来接你回家。”
窗外,一架飞机正从低空掠过,引擎的轰鸣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林麦抬头看着那架飞机闪烁的航行灯,知道那上面没有刘公子。
至少今晚没有。
而在这片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程警官正带着增援赶往看守所。赵奎的人已经摸到了围墙外,像几条潜伏在暗夜里的蛇,吐着信子,等着咬断猎物的喉咙。
但林麦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的阴影里,那本日记本的纸页正在无风自动。最后一页的地址上,缓缓浮现出一滴水渍,像一滴迟到的眼泪,又像是一个无声的点头。
那水渍很快干了,只留下一点浅浅的痕。
像是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