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的约束带是米白色的,尼龙材质,磨过霍均渡手腕上结痂的勒痕,像一条温顺的蛇在舔舐伤口。
他已经这样被绑了四十八小时。
医生说他"急性应激性精神障碍伴随被害妄想",需要隔离观察。但霍均渡知道,真正想让他死的人,不是那些穿白大褂的,是还没被抓起来的、还在外面呼吸的、像苏正德那样的"自己人"。
病房没有窗,只有一扇嵌着磨砂玻璃的观察门。门外的走廊灯是声控的,每当护士经过,就亮一下,然后熄灭,像是某种正在眨眼的怪物。
霍均渡盯着那扇门,嘴里反复念叨:"红裙子……红裙子……"
他在等。
等苏正德的人进来,给他一针"镇静剂",或者一片"维生素",或者一杯水。娱乐圈里处理"麻烦"的方式他太熟悉了,有时候是车祸,有时候是溺水,有时候是精神病人"治疗过程中突发心脏骤停"。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护士,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见过太多死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男人手里捏着一支注射器,液体在针管里轻轻晃动,无色,透明,像水。
"霍先生,该打针了。"男人的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
霍均渡开始剧烈地挣扎,约束带勒进皮肉,床架发出哐哐的声响:"不……不要……你是苏正德派来的……我不打……我不打!!"
"霍先生,别激动,"男人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铁钳,"打完这一针,您就再也不会激动了。"
针头抵上霍均渡颈侧的静脉。
就在那一瞬间——
"滋——"
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灭了。
绝对的黑暗。
男人皱了皱眉,腾出一只手去摸墙上的开关。他的手在墙上摸索,却摸到了一片湿滑的东西。
不是墙漆。
是……水?
不,是更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那液体正在从墙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他的白大褂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男人猛地缩回手,心跳漏了一拍。
"谁?"他低喝一声,从口袋里摸出微型手电,打开。
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扫过病房。
病床上,霍均渡已经不挣扎了。他睁着眼,瞳孔放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在笑,又像是在哭。
而光柱扫过的墙壁上——
那里原本是一片惨白的乳胶漆,此刻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字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写的,又像是用某种褪色的颜料从墙体内渗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清晰得刺眼:
"陈默。2019年11月3日。江边。"
"张小棠。2020年4月17日。酒店浴缸。"
"李媛。2020年8月2日。车祸。"
"王诗琪。2021年1月9日。烧炭。"
……
一串名字,一串日期,一串死法。
男人手里的注射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认出了这些名字——全是星耀娱乐签过又"消失"的女艺人。有些是"退圈留学",有些是"抑郁症休养",有些连水花都没溅起,就彻底从公众视野里蒸发了。
而现在,她们的名字,像墓碑一样,刻在了这间病房的墙上。
"不……不可能……"男人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观察门。
门上的磨砂玻璃外,走廊的声控灯忽然亮了。
灯光透过磨砂玻璃,在男人身后的地面上,投下了一个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
那影子很长,很瘦,穿着一条裙摆宽大的……裙子。
男人的脖子僵住了。他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那扇磨砂玻璃。
玻璃外,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飘着。
那身影的脚,没有着地。
"啊——!!!"
男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拉开门,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护士的惊呼,但没有人敢靠近那间病房。
病房里,灯重新亮了。
墙壁上的血字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霍均渡躺在约束床上,停止了挣扎。他的眼睛还睁着,眼泪却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打湿了一片枕头。
他看清楚了。
刚才那个影子,不是来杀他的。
是来"看"他的。
林曦月的残魂没有脸,只有一条模糊的红裙子轮廓,和一双漆黑的眼洞。但她"看"他的那一眼,比任何一次鬼手掐喉都更让他恐惧。
因为那一眼里,没有恨了。1
这恐怖感直接拉满啊
只有怜悯。
像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虫子,一只掉进油锅还浑然不觉的蚂蚁。
"名单……"霍均渡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名单在……云顶公馆……保险柜……第二层……密码是……苏正德的生日……"
他对着空荡荡的病房,对着那面恢复惨白的墙壁,一句一句地往外吐。
不是忏悔,是崩溃。
那面墙,那串血字,那个没有脸的影子,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他心里最后一道锁。他忽然意识到,他这辈子睡过的、骗过的、逼死的那些女孩,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们只是变成了墙里的霉斑,变成了枕头里的螨虫,变成了他每一次呼吸时吸进肺里的、带着铁锈味的灰尘。
"还有……视频……"他继续念叨,眼神涣散,"在……苏正德的手机云盘……共享账号……密码……"
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真医生,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霍均渡,"为首的警察亮出证件,"省厅专案组。你刚才说的话,我们全程录音了。现在,我们需要你配合指认一些物证。"
霍均渡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还盯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那里,有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正在缓缓消散。
像一根燃尽的烛芯。
---
安全屋。
林麦把那张崭新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收进了铁盒最底层,然后,合上了盖子。
"我不走。"她说。
周野正在电脑前整理陈默留下的证据,闻言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姐姐给我这些东西,是想让我活下去,活成一个干净的人。"林麦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但如果我现在走了,拿着假身份躲起来,那她留下的那些名字,那些还在墙里、还在水里、还在火里的姐姐们,谁来替她们喊冤?"
她转过身,看向沈清欢。
"沈小姐,你说过,这个圈子里,霍均渡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是不是意味着,还有很多人,正在变成下一个林曦月?"
沈清欢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孩,看着她烧退后依然苍白的脸,和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眼睛。
"是。"沈清欢没有骗她,"星耀娱乐每年签三十个练习生,其中至少有一半,会在三年内'消失'。有的回家了,有的出国了,有的……就再也没人见过。"
"那我要留下来,"林麦说,"我要看着她们被找回来。一个一个地,找回来。"
周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清欢抬手制止了。
"好,"沈清欢放下咖啡杯,走到林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你要想清楚,留下来,你就不是'受害者家属'了。你会变成证人,变成靶子,变成苏正德和那群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钉子。你姐姐能变成鬼保护你,你不能。"
"我不需要变成鬼,"林麦抬起头,直视沈清欢的眼睛,"我有你们。还有……"
她低头,轻轻抚过日记本的封面。
"还有姐姐没写完的故事。"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像一片倒悬的星海,每一盏灯后面,都藏着一个或明或暗的人生。
沈清欢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是第一次卸下了那层财阀千金的冷硬外壳。
"行,"她说,"那我们就把这潭死水,彻底搅浑。"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王主编,明天的版面,我送你一个独家。标题就叫——《星耀娱乐十二周年:那些消失的女孩们》。对,实名,带照片,带日记扫描件。让印刷机今晚别停。"
挂断电话,她看向周野:"霍均渡吐出来的那个云顶公馆地址,你带人去。我让沈家的安保团队配合你,合法搜查令明天早上到,但今晚……"
"今晚我们先斩后奏,"周野站起身,把撬棍别回腰后,眼神里燃着一簇火,"反正他们也没跟我们讲过规矩。"
林麦没有跟去。她坐在桌前,点了一支白蜡烛——那是她从城中村带来的,姐姐生前最喜欢的那种。
烛光摇曳中,她翻开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里,原本是一片被撕掉的空白。但此刻,在烛光的映照下,纸面上渐渐浮现出淡红色的字迹,像是有人用蘸了水的手指,在火光的温度里重新书写:
"麦麦,如果你看到了这行字,说明我已经走了。别伤心,我把我最后一点力气,留在了纸里。"
"日记本第47页、第112页、第203页,我用柠檬汁写了另外三个名字。她们还活着,但正在被'培养'。找到她们,告诉她们,可以害怕了,也可以反抗了。"
"因为这一次,不是她们一个人。"
林麦的手指颤抖着,翻到了第47页。
那是一篇看起来很普通的日记,记录着某一天的天气和心情。但在烛光下,纸页的空白处,缓缓浮现出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苏晓,19岁,星耀娱乐三期练习生,现居云顶公馆B座1702。她已经被'预约'给刘副局长,时间是下周三晚。"
林麦猛地合上日记本,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向窗外,看向那片灯火之海。
那些灯,有的亮在豪宅里,有的亮在出租屋里,有的亮在像云顶公馆那样的、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她想起姐姐最后留给她的那封信:"去活成一个姐姐没机会活成的人。"
但现在她明白了。
姐姐没机会活成的那个人,不是一个躲起来的、干净的、忘记一切的幸存者。
姐姐没机会活成的那个人,是一个在深渊里还敢点灯的人。
林麦拿起笔,在日记本的扉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林曦月,林麦。姐妹。"
"活着的,和死了的,一起算账。"
烛火轻轻一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
一个瘦削,一个纤细。
像是从未分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