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均渡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有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听见那个声音——"嘟嘟……嘟嘟……"——电话等待接通的忙音,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把钝锯子,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
那是三个月前的声音。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多个小时。足够让一个人从顶流变成全民公敌,也足够让一条人命从"意外坠亡"变成"未解冤案"。
公司给他下了死命令:今晚必须出席。
星耀娱乐"年度战略发布会",场地定在城市会展中心最大的宴会厅,台下坐着三百家媒体、两百个品牌方代表、以及他花了八年时间筛选出来的、最忠诚的核心粉丝团。
三个月前林曦月死后,他演了一场哭戏,买了三条热搜,把"意外"定成了"抑郁症自杀",成功脱身。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霍哥,只要今晚你稳住,"公关总监拍着他的肩膀,"深情落泪,再提一嘴曦月,说她是你'永远的遗憾',舆论就能翻。粉丝最吃这套。"
霍均渡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可他知道,这张脸下面已经烂了。脖子上的鬼手印被遮瑕膏盖了七层,还是透出一层青黑;眼底的血丝用冰敷了半小时,反而更像哭过。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面具,随时会脱落下来。
"走吧。"他说。
---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香槟塔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
霍均渡穿着高定西装,胸口别着星耀娱乐的钻石徽章,在人群的簇拥下走上台。他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台下,看到了举着灯牌的粉丝,看到了举着长焦镜头的记者,看到了第一排坐着的、星耀娱乐最大的几个投资人。
他还看到了苏正德。
那个拄着蛇头手杖的老狐狸坐在阴影里,正对他举起酒杯,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霍均渡读懂了那个口型:
"好好演。"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演讲稿。
"三个月前,我经历了一场人生中最痛苦的失去……"
台下响起掌声,粉丝开始尖叫。
霍均渡的声音通过顶级音响系统传遍整个大厅,温润、磁性、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他说到"那些离开我的人",恰到好处地停顿,低下头,让追光灯打在他颤抖的睫毛上。
"曦月,如果你在天有灵,一定能听见……"
他抬起头,准备迎接下一波掌声和哭声。
而就在这时——
"嗡——"
他耳朵里的隐形耳机,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
不是舞台返送耳机,是他私人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那只。他以为是信号干扰,下意识抬手去摘。
可噪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到令他骨髓冻结的声音。
"……均渡,是我。"
林曦月的声音。
不是现在的、厉鬼的、凄厉的声音。是三个月前的、活着的、带着哭腔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声音。
霍均渡的身体瞬间僵住。
---
【记忆倒带: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星耀娱乐拿下A轮融资的庆功夜,也是霍均渡二十八岁的生日。
他包下了全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顶层泳池边,香槟喷泉汩汩作响。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女明星、超模、网红,穿着比基尼或高定礼服,像一群色彩斑斓的鱼,在他身边游来游去。
《深渊里的花》早就杀青了,林曦月那部戏里的恶毒女配早就播完,热度散尽。现在的她,只是他公司里一个听话的、签了十年长约的"财产",一个用来走账、陪酒、以及在必要时背锅的工具。
他左拥右抱,正对着泳池里刚出道的女团成员讲一个下流的笑话,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曦月。
他皱了皱眉,本想直接按掉,但旁边有人瞥见了,笑着起哄:"霍哥,女朋友查岗啊?"
"什么女朋友,"霍均渡嗤笑一声,"一个玩意儿罢了。"
他接起来,开了免提,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喂?"他的语气里带着酒意和不耐烦。
电话那头很安静,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某种空旷的、像是站在高楼边缘才会有的气流声。
"均渡……"林曦月的声音在抖,"我在老地方,你能来一趟吗?就一次,最后一次。"
"忙着呢,"霍均渡低头亲了一下身边女网红的耳垂,"有事快说。"
"那些照片……那些视频,"林曦月的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均渡,我求你了,删掉吧。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保证不出国,不报警,不跟任何人说星耀的事。我……我只想要一个干净。你让我干净地离开,好不好?"
周围安静下来。
几个女星交换着眼色,有人捂嘴偷笑。
霍均渡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泳池边的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说:"林曦月,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
"那些东西,是你在星耀的'入职证明'。你签了合同,你拿了钱,你陪我睡过,这些难道不是你自愿的?现在想干干净净地走?"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玻璃碴子刮过铁板。
"乖,听话。你要是不乖……"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派对,看着那些等着他回去的、更年轻更听话的女孩们,忽然觉得电话那头的哭声令人厌烦。
"那些高清无码的,我明天就让人剪辑一下,发到暗网上,应该能卖个好价钱。标题就叫……'星耀前女艺人私密合集'?说不定比你拍戏赚得多。"
"霍均渡!!"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崩溃的尖叫,然后是剧烈的、像是被人捂住嘴的呜咽。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陈默那个记者,今天凌晨在江边'失足'了。你猜,他手里那份关于你的账目明细,现在在谁手上?"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只有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某种巨兽的喘息。
"所以啊,"霍均渡柔声说,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别做傻事。乖乖回来,明天我让人给你接个新戏,女一号。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1
这剧情看得我手心都冒汗了
他没有等她回答。
他按下了挂断键。
然后,顺手把这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霍哥,谁啊?"女网红缠上来。
"一个神经病,"霍均渡把手机扔给助理,"以后这种电话,直接拒接。"
他转身走回派对中央,举起酒杯,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对着满场宾客笑得春风得意。
他没有听见,电话那头最后传来的声音。
不是哭声。
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的叹息。
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
以及,永远持续的——
忙音。
---
【现实:宴会厅。】
"那些高清无码的,我明天就让人剪辑一下,发到暗网上……"
霍均渡的声音,通过他耳中的私人耳机,被放大、被扭曲、被原封不动地,灌进了他自己的耳朵里。
不,不只是他的耳朵。
他惊恐地发现,整个宴会厅的音响系统,所有悬挂在穹顶上的、价值百万的顶级音箱,正在同步播放这段话。
他的声音。他的威胁。他的残忍。
三百家媒体的话筒,两百个品牌方的耳朵,以及台下那几百个举着"霍均渡温柔本身"灯牌的粉丝——
所有人都听见了。
全场死寂。
霍均渡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像一把刀,把他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是合成,是陷害,是恶作剧——
可音响里,紧接着响起了林曦月的声音。
那是一段录音,音质很差,带着电流的杂音,却字字泣血:"均渡,陈默死了……是你做的吗?那些账目,那些用我名字走的账,如果曝光,我会坐牢的……我求你了,放过我,放过我家人……"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冷酷得像一台机器:"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就没人能曝光。林曦月,选吧。是自己跳,还是等我派人帮你?"
"砰!"
台下,一个粉丝手里的灯牌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块写着"霍均渡 人间理想"的灯牌,LED灯泡摔碎了,火花溅出来,像一滴眼泪被烧成了灰。
然后,第二块,第三块……
灯牌坠落的声音,像是某种无声的崩塌。
霍均渡猛地转头看向控台,看向音响师,看向苏正德——可苏正德已经不在座位上了,那个老狐狸在混乱发生的第一秒,就拄着手杖从侧门离开了,连头都没回。
"关掉!快关掉!"霍均渡对着话筒嘶吼,可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只剩下变调的、野兽般的嚎叫。
而就在这时,宴会厅的主灯全部熄灭。
黑暗中,只有一束追光灯还亮着,直直打在霍均渡身上。
而在他面前的空气中,在三百人惊恐的注视下,一条红裙子,缓缓从虚空中"流"了出来。
不是人,就是一条裙子。像是有个透明的人穿着它,裙摆无风自动,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在舞台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霍均渡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曦月……曦月……"他对着那条空裙子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错了……我错了……你放过我……放过我……"
台下,记者们的镜头疯狂闪烁。
没有人再喊"霍哥"。
没有人再举灯牌。
只有快门声,像一场无声的葬礼,记录着一个顶流最后的、最丑陋的、最原形毕露的时刻。
---
凌晨,霍均渡被保安拖出会展中心时,已经神志不清了。
他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她跳了……她真的跳了……那通电话……我不该挂的……"
没人听他的。
微博在零点三十分彻底瘫痪。

电话录音#爆

逼死林曦月#爆

陈默记者#沸

洗钱#热
而在城中村那间破败的出租屋里,林麦抱着日记本,看着手机上那段被全网转发的录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
她不知道这段录音是怎么出现的。
她只知道,姐姐的声音,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听见。
不是作为"抑郁症自杀的女明星",不是作为"霍均渡的前女友",而是作为一个被逼迫到绝境、却还在试图保护家人的……普通人。
窗外,天快亮了。
一缕晨光穿透脏污的玻璃,落在桌上那盆林麦刚买回来的绿萝上——那是姐姐生前最喜欢的植物。
而在绿萝的叶片上,有一滴露珠,在晨光里折射出七彩的光。
林麦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滴露珠。
是温的。
像眼泪。
又像是一个迟来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