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日悄然流淌。
地牢不见天日,无人知晓外界岁月变迁,却唯独囚笼之中,冷暖渐生。
洛冰河依旧每日准时前来。
从前是为审视、试探、提防、寻找破绽。
如今,是不由自主、身不由己、心念所向、情难自禁。
他已经习惯了地牢里那抹白衣身影。
习惯了抬眼可见的温柔沉静。
习惯了轻声应答的温顺柔软。
习惯了这数年来,唯一一份安稳、唯一一份暖意、唯一一份心安。
他依旧嘴硬,依旧冷脸,依旧不肯承认自己已然心软。
可所有言行举止,早已悄然背叛本心。
他不再满身戾气、不再阴冷偏执、不再句句带刺。
来时会收敛魔气,怕惊扰他。
说话会放缓语调,怕刺伤他。
目光会不自觉停留,贪恋那片难得的温柔安稳。
地牢阴冷潮湿,他悄无声息布下结界,隔绝寒意、隔绝浊气、隔绝地牢所有阴毒戾气。
无人知晓。
威震三界、嗜血残暴的魔尊,会亲手为阶下囚师尊,温养一方安宁小世界。
从前原版剧情里,八年囚笼,沈清秋日日受寒、日日孤寂、日日身心俱疲、备受磋磨。
而此刻。
洛冰河默默替他挡尽所有苦寒、所有阴邪、所有折磨。
嘴上从不说、从不承认、从不宣之于口。
只默默去做。
沈清秋全部看在眼里,心底酸涩又柔软。
他太懂了。
冰哥从来都是嘴硬心软、偏执深情、缺爱入骨。
他被伤得太深,不敢再信温柔,不敢再盼真心,不敢再敞心扉。
只能用冰冷外壳伪装自己,用偏执掌控保护自己,用恨意伪装脆弱。
可内里,依旧是当年那个渴求温暖、期盼偏爱、卑微仰望师尊的少年。
只是岁月太狠、磨难太重、伤痕太深,把少年温柔尽数掩埋。
这日午后,结界暖光温柔笼罩地牢,阴冷尽散,暖意融融。
沈清秋静坐榻上,闭目调息。
洛冰河静立一旁,沉默凝望。
他看着沈清秋安静恬淡的侧脸,眉目温润、气质清雅,心口莫名安稳。
不知静静看了多久,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很低、带着一丝压抑多年的茫然:
“师尊……你从前,真的从未过半分真心待我?”
这句话,压在他心底许多年。
是他所有恨意的根源,是他所有心魔的起点。
当年年少,他无数次自我欺骗。
欺骗自己师尊是有苦衷,欺骗自己师尊是不善表达,欺骗自己师尊心里,或许是有他的。
可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冷待、一次次伤害,把所有自欺欺人彻底碾碎。
他最终认定——从头至尾,皆是假意,从未真心。
可如今沈清秋全然不同的温柔待他,让他尘封多年的旧梦、旧执念、旧不甘,尽数翻涌复苏。
他忍不住再问一次。
想要一个答案。
想要一个迟来多年的真相。
沈清秋闻声睁眼,转头望他。
看着他眼底深埋的茫然、脆弱、不甘,心底轻轻一疼。
他知道,此刻问他的,不是高高在上、杀伐天下的魔尊洛冰河。
是那个当年受尽委屈、无人疼惜、满心渴求、卑微无助的小徒弟。
沈清秋轻声缓缓开口,字字真诚、字字沉重:
“从前的我,糊涂、狭隘、愚钝、冷漠。”
“我被世俗偏见、被师门规矩、被固有执念困住双眼。”
“我看不清你的真心,读不懂你的隐忍,看不见你的委屈。”
“我待你严苛、待你冷漠、待你疏离,让你受了无数本不该受的苦。”
“但是冰河。”
他眸光澄澈认真,定定望入洛冰河眼底:
“我从未全然无心。”
“年少之时,你勤勉聪慧、温顺恭顺、拼命努力。我看在眼里,亦有欣慰,亦有期许。”
“只是我自持师尊身份、自持清高傲骨,不懂温柔、不懂表达、不懂善待。”
“我把所有严苛当作正道,把所有冷漠当作修行。”
“是我错。”
“错得彻底,错得荒唐,错得让你苦了半生。”
一番话,温柔坦诚,毫无遮掩。
不洗白、不推诿、不矫饰。
坦然承认当年的冷漠,亦坦然承认曾经暗藏的期许。
洛冰河整个人彻底怔住。
心底尘封多年、早已腐烂结痂的旧伤口,骤然被温柔掀开。
不是撕裂的剧痛。
是迟来多年的、酸涩滚烫的暖意。
原来不是从头至尾全然无心。
原来年少之时,他拼尽全力的努力、拼命讨好的温顺、不顾一切的仰望——
曾被他师尊看见过、认可过、期许过。
只是可惜。
那时的师尊,太冷、太硬、太不懂善待。
那份微薄的期许,被层层冷漠掩盖,从未让他知晓。
若当年他能温柔半分、体恤半分、坦诚半分。
是不是一切悲剧,皆可避免?
是不是他不必坠入深渊、不必熬尽炼狱、不必满身血腥、不必爱恨焚心?
是不是他们,本可以有温柔师徒、安稳岁月、寻常圆满?
无数如果,翻涌心底。
酸涩、怅然、遗憾、悔恨、不甘,尽数交织。
洛冰河静静伫立,黑衣身姿微微僵硬,眼底晦暗翻涌,久久无声。
良久,他嗓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何……从前从不告诉我?”
沈清秋望着他,满心愧疚温柔:
“是我愚钝,是我怯懦,是我不善表达。”
“我自以为是为你好,自以为是正道严苛。”
“殊不知,我亲手毁了你所有温柔期盼。”
“冰河,对不起。”
迟来许多年的一句对不起。
轻轻落下。
落在洛冰河心底最深、最痛、最无解的伤痕之上。
多年冰封的心魔,轰然松动。
多年执念的恨意,寸寸消融。
多年无解的遗憾,悄然有了慰藉。
洛冰河心口酸涩滚烫,眼底隐隐泛红。
他活这么多年,浴血厮杀、历尽万难、从不落泪、从不示弱。
可此刻,在这幽暗地牢之中,在师尊温柔坦诚的致歉里,几乎绷不住多年强撑的冰冷铠甲。
原来他恨了半生、怨了半生、偏执半生的人,
并不是天生薄情、并不是全然无情。
只是年少相逢太早,师尊不懂温柔,徒弟不懂自保。
一场阴差阳错,酿成半生悲剧。
洛冰河沉默许久,终是低声呢喃,近乎自语:
“……太迟了。”
所有真相、所有温柔、所有致歉,来得太迟太迟。
他已经坠入深渊、已成魔身、已染血腥、已负苍生、已铸万错。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伤痕早已入骨,罪孽早已缠身,再也回不去年少纯白、安稳无忧的时光。
沈清秋望着他落寞沉寂的模样,轻声温柔道:
“是迟了。”
“过去无法挽回,往事不能重写。”
“可未来尚可弥补,余生尚可偿还。”
“从前我负你所有岁月,往后余生,我尽数陪你、尽数补你。”
“迟来的温柔,亦是温柔。”
“迟来的真心,亦是真心。”
洛冰河抬眸望他。
幽暗眼底,戾气散尽、恨意渐消,只剩一片沉沉复杂。
爱恨纠缠多年,偏执半生,原来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错过与遗憾。
他忽然明白。
自己这数年血海滔天、杀伐天下、执念焚心——
恨的从来不是沈清秋。
恨的是那场无人救赎的悲剧,恨的是年少无力的自己,恨的是无缘得见的温柔圆满。
如今温柔如期而至,真心如期归来。
他多年赖以支撑的恨意,彻底崩塌。
心魔动摇,执念溃散,寒冰消融。
地牢寂静无声,只剩温柔岁月,缓缓流淌。
从此,冰哥心底,再无纯粹恨意。
只剩——旧憾、新暖、余生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