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缓缓消磨,日头一点点向西边的屋檐沉落,昏黄的余晖穿过纸扎铺木格窗,在青砖地上投下错落的光影
沈知鸢坐在宽大的木案前,指尖不停,竹篾已经搭好了两个纸人的骨架,少女身形纤细窈窕,少年骨架挺拔端正,细细的竹条交错,隐隐有了人形的模样,剪刀划开彩纸的沙沙声响,成了这间老屋唯一的动静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门扉被轻轻叩了两下
沈知鸢握着浆糊毛刷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门口
木门被推开,苏景珩独自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屋外傍晚微凉的晚风,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神色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知鸢姑娘
苏景珩轻声开口,小心翼翼关上身后的木门,生怕惊扰了屋内安静的气氛
沈知鸢将毛刷搁在瓷碗边缘,浆糊粘稠的液面轻轻晃动
陈老伯没有一同过来?


爷爷年纪大了,昨夜淋了雨,今早奔波过后身子受不住,在家歇着了
苏景珩走到木案一旁,目光落在桌上初具雏形的纸人骨架上,眼底掠过一丝惊叹

骨架已经扎好了,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上许多
骨架是底子,最难的,是描摹眉眼神韵

沈知鸢侧身让出一点位置,示意他看向一旁摆放着的陈念晚的遗像
形可以靠纸张裁剪,神,却要抓住她独有的气质,稍有差池,纸偶便失了灵气

苏景珩低头看向相框里妹妹含笑的脸庞,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布包

我回家之后,又翻出了一件东西
他把布包轻轻摊开在桌面上,里面是一支老旧的银簪,簪头雕刻着一朵小小的茉莉

这是晚晚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我送给她的礼物,她一直贴身收着,落水之后,我们在她房间的梳妆盒里找到了,我想着,纸偶头上,可以添上这支簪子的复刻纹样
沈知鸢拿起那支银簪,冰凉的金属触感落在指尖,簪身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能看出少女长久的珍爱
茉莉清雅,与她的气质倒是相配

沈知鸢细细端详片刻,将银簪放回布上
我会用银箔彩纸,复刻一支一模一样的纸簪,装饰在女偶的发间

苏景珩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他望着空空荡荡的男偶骨架,迟疑着开口

那纸新郎的样貌,没有参照,要如何定下?
冥婚纸新郎,不能依照活人的模样来扎

沈知鸢取过一张平整的米白色宣纸,拿着炭笔,缓缓在纸上勾勒轮廓
样貌要温润平和,没有鲜明的特点,是属于往生之人的面相,不会勾连阳间活人的魂魄

炭笔在纸上簌簌游走,渐渐画出少年柔和的眉眼
苏景珩俯身,认真看着纸上的轮廓,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会不会……太过平淡了?晚晚性子浪漫,我总觉得,她会喜欢更加耀眼一些的模样
越是耀眼,执念越重,容易生出变数

沈知鸢放下炭笔,语气郑重
冥婚只求安稳相守,不求惊艳夺目,过于鲜活的纸偶,极易引来游离的孤魂依附,到时候陪着她的,未必就是我们期许的那一份念想了

听到这话,苏景珩后背漫上一层淡淡的寒意,不由得向后微微退了半步

竟还有这样的说法
纸扎一行,处处皆是忌讳

沈知鸢拿起粉色的宣纸,开始裁剪女偶的衣裙
所以祖辈才定下无数规矩,不是故弄玄虚,是为了守住阴阳两界的边界,护住活着的人,也善待逝去的魂灵

暮色越来越浓,屋内的光线渐渐昏暗下来,沈知鸢伸手点燃桌角的一支白蜡烛,摇曳的烛火瞬间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跳动的火光里,那两具竹篾骨架静静立在案头,仿佛两尊沉默的虚影
苏景珩盯着少女纸人的骨架,忽然轻声说起了往事,声音带着淡淡的怅惘

晚晚以前总跟我说,希望以后能嫁给一个性子温和的人,不用大富大贵,只要能日日相伴,岁岁平安就够了,没想到最后,只能以这样荒诞的方式,圆一场虚妄的婚礼
沈知鸢裁剪纸张的动作慢了几分
虚妄,有时也能了却执念

她轻声说道
世间亡魂牵挂的,从来不是器物本身,而是生者不曾放下的思念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忽然从门缝钻了进来,烛火猛地剧烈摇晃,火光骤然一暗,桌上散落的细碎彩纸,轻飘飘地旋起,在空中打了一个圈,缓缓落在女偶的骨架之上
苏景珩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环顾四周幽暗的角落,声音微微发紧

刚刚这阵风……
沈知鸢的目光牢牢落在被彩纸覆住的女偶骨架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是她,过来看看属于自己的嫁衣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烛火慢慢恢复了平稳,那张粉色的彩纸,轻轻搭在竹篾肩头,像是少女悄悄披上了一片轻纱
苏景珩屏住了呼吸,心脏咚咚地剧烈跳动,一种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惶恐的情绪,缓缓包裹住了他
沈知鸢拿起画笔,蘸取细腻的颜料,对着遗像,一笔一笔,细细描摹起纸偶脸上的眉眼
纸上眼波婉转,竟隐隐,有了一丝属于陈念晚的温柔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