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缓缓盖住了青石板铺就的古村落
连绵的细雨淅淅沥沥落了一整天,潮湿的水汽钻进老街每一道墙缝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与黄裱纸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沈知鸢的纸扎铺就坐落在巷子的最深处,老旧的木门被岁月浸成深褐色,屋檐下悬着两盏褪色的红纸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晃,屋内烛火摇曳,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不大的铺面
桌上散落着竹篾、剪刀、浆糊,还有半只刚扎好的纸人骨架。沈知鸢垂着眉眼,指尖捏着一张朱红色的彩纸,正细细裁剪出嫁衣的纹样,她自幼跟着祖父学习纸扎,这门手艺传到她手里,已经是第三代
祖辈传下规矩,纸扎这一行,扎生人不扎,扎妄魂不做,凡出手的物件,都要守死人的规矩
咚——咚——咚
沉重缓慢的敲门声,骤然打破了小院安静的氛围
声音不轻不重,落在雨夜之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沈知鸢手中剪刀的动作一顿,锋利的刀刃卡在红纸花纹的缝隙间,她抬眼望向紧闭的木门,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这镇子上的人,都清楚一条不成文的忌讳,入夜之后,极少有人会来纸扎铺敲门
她放下手里的红纸,起身缓步走到门边,隔着厚重的木门出声询问,声音平静,听不出起伏

是谁?
门外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男声,裹挟着雨声,显得飘忽不定:“姑娘,是我,村西头的陈敬山,有事想求你
沈知鸢迟疑片刻,伸手拨开了老旧的木门闩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冷雨裹挟着夜风迎面扑了进来,门外站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身上披着一件打湿的黑色蓑衣,鬓角花白,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愁绪,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男子,名叫苏景珩,是陈家独孙,垂着头,神情郁郁,沉默地站在屋檐之下
陈敬山抬脚跨过门槛走进铺子,雨水顺着蓑衣的边角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沈知鸢回身,伸手将烛台上快要燃尽的蜡烛重新挑亮了些,烛火猛地窜起,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陈老伯,雨夜登门,不知有什么要事?
沈知鸢将剪刀放在木桌上,侧过身子看向老人
陈敬山长长叹了一口气,枯瘦的手掌用力搓了搓,眉宇间满是哀痛
知鸢姑娘,这次,是想请你扎一对纸人
沈知鸢眉梢微微一动,目光落在老人的脸上

寻常的送葬纸人,镇上寿材店便可以置办,为何特意深夜来寻我?
普通的不行
陈敬山摇了摇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我家孙女陈念晚,三天前落水走了,走的时候,还没有成婚,家里老一辈的人都说,未婚的姑娘走了,在底下孤单,需要配一个纸新郎,做一对**纸偶,陪着她下葬
话音落下,站在后方的苏景珩肩膀轻轻颤了颤,他抬眼,望向沈知鸢,嗓音干涩沙哑

知鸢姑娘,我爷爷思虑了很久,听闻你扎的纸人最是传神,守得住阴阳的规矩,不会出岔子,才执意要来寻你
沈知鸢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边锋利的竹篾,垂眸思索了半晌
祖父生前反复叮嘱过,**纸扎,乃是大忌,稍有不慎,就容易缠住活人的魂魄
**纸偶,可不是寻常活计

沈知鸢缓缓开口,语气郑重
一旦扎成,就要恪守阴阳界限,你们可想好了其中的风险?

陈敬山听见这话,浑浊的眼睛里浮出一层水光,重重点了点头
我都想好了,晚晚这孩子,从小性子怕孤单,我舍不得她一个人去往阴冷的黄泉路,只要能让她走得安稳,些许风险,我们陈家愿意担着
苏景珩的眼底泛起一层泪光,低声补充

我妹妹生前,总盼着能有一场热闹的婚礼,如今只能用这种方式,圆她一个念想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敲打在瓦片之上,屋子里只有跳动的烛火,映着三张心事重重的面孔
沈知鸢望向桌上已经裁剪一半的红纸,沉默了许久
她想起祖父留下的那本泛黄手记,扉页写着一行字
纸扎扎的是形,守的是人心

好吧

沈知鸢终于轻轻吐出两个字,抬眼看向眼前的祖孙二人
这一单,我接下了,不过我有三条规矩,你们必须答应

陈敬山眼睛一亮,连忙前倾身子
你说,无论什么规矩,我们都听
第一,纸偶的样貌,要依照陈念晚的遗物画像来扎,不能随意捏造面容。第二,纸扎完工之后,下葬当日,必须一次性焚烧干净,不可留存任何碎片。第三,焚烧之时,所有活人不可靠近火堆,避免阴魂附着。

沈知鸢一字一句,说的格外的清楚
陈敬山连连应声
没问题,都依你!明天一早,我就把晚晚的画像送过来
苏景珩望着桌边琳琅满目的竹篾与彩纸,看向神情清冷的沈知鸢,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场雨夜定下的**纸扎,将会掀起一段意想不到的风波
摇曳的烛光下,桌上尚未完工的半成品纸人,静静伫立在角落,纸糊的面孔隐在阴影之中,仿佛正无声地,窥视着这间小小的纸扎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