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战火骤停。
天族神兵尽数停滞半空,神色震怖,无人敢再上前半步。
方才那一招倾尽天道神威的绝杀天刃,
没有伤到那白衣女子分毫。
尽数劈斩在了魔主后背残破的血肉之上。
黑袍撕裂,脊背魔骨寸寸龟裂,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滚烫魔血汹涌而出,浸透整片衣襟,染红沈清鸢素白的衣衫。
温热的血,烫得她肌肤发灼,更烫得她心口寸寸溃烂。
夜玄宸单膝跪地,身躯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将她护在怀中。
宽阔、残破、染血的脊背,替她扛下了九天雷霆、天道杀伐、万劫重伤。
他明明早已绝情、早已放手、早已说过两清。
可在她生死一瞬,所有隐忍、所有恨意、所有千万年的冰封,尽数崩塌。
恨是假的。
怨是装的。
放手是逼自己的。
护她,才是刻入神魂、永世不改的真。
苍玄立在高空,神色阴晴不定,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夜玄宸……你竟为一介叛仙,自毁魔骨,硬承天道绝杀?”
他活了万古,执掌天刑,阅尽万族爱恨。
却从未见过这般偏执疯魔的情。
魔主无情,威震八荒,本该冷血杀伐、无牵无挂。
偏偏栽在一个轮回女子身上,栽得彻底,栽得心甘情愿。
夜玄宸微微抬眸,眼底猩红未褪,煞气滔天,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嗜血的笑。
他脊背剧痛,魔骨崩裂,每动一分都撕裂神魂,可怀中温度,是他万古唯一的安稳。
“她是本座的人。”
一字落地,震彻八荒!
“九天敢动本座的人。”
“今日之战,不死不休。”
霸道、偏执、疯狂。
哪怕重伤垂危、魔骨寸碎、战力大跌。
他依旧敢以一己残躯,硬撼整个九天天道。
苍玄脸色骤沉,心知今日再战无益。
魔主疯魔,拼命相护,若强行死战,天族必定死伤惨重。
他咬牙冷喝:“撤!”
漫天金光收敛,天兵尽数退散,天光破开云层,转瞬消失在九天尽头。
山河恢复寂静。
只剩满地硝烟、残风血色、和相拥的两人。
……
战火落幕,天地归寂。
沉重的力道忽然卸下。
夜玄宸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眼前一黑,身躯骤然脱力,直直朝前栽倒!
“夜玄宸!”
沈清鸢瞳孔骤缩,不顾一切伸手,稳稳接住他染血沉重的身躯。
他高大的身子,彻底倚靠在她单薄的肩头。
滚烫的呼吸、浓郁的血腥气、虚弱的喘息,尽数落在她颈间。
高高在上、杀伐八荒的魔主。
此刻脆弱得如同易碎琉璃,毫无半分睥睨天下的威势。
只剩满身伤痕、满身疲惫、满身千万年的孤苦与伤痛。
沈清鸢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
她小心翼翼托住他,声音哽咽破碎:“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家……”
回家。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濒临昏迷的夜玄宸,指尖微微一颤。
家。
他千万年无家。
龙族覆灭,神位尽碎,仙途断绝,魔渊为牢。
他早已是天地弃子,四海无归,万古无家。
可这一刻,从她口中说出的这两个字,
却让他冰封万古的心,悄然裂开一道温柔的缝。
……
魔渊深处,独尊神殿。
殿内黑雾沉沉,寒气彻骨,常年死寂无人。
沈清鸢第一次踏入这片他独居千万年的黑暗之地。
从前她不敢踏足、不敢惊扰、不敢靠近。
如今,她别无选择。
她小心翼翼将他平放于寒玉床,指尖颤抖,不敢触碰他后背狰狞可怖的伤口。
魔骨龟裂,血肉模糊,天道神力残留体内,不断侵蚀他的经脉魔元。
这种伤势,换做旁人,早已神魂俱灭、形神散尽。
唯有他,靠着万古强悍根基、残破龙骨执念,死死吊着最后一丝生机。
沈清鸢跪在床边,泪眼朦胧,指尖轻颤,一点点替他清理淤血、敷上疗伤灵药。
灵药触碰到伤口的刹那,床上男子睫毛剧烈颤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哼。
他哪怕重伤昏迷,眉宇依旧紧锁,仿佛生生世世,都困在无尽苦痛之中。
沈清鸢看着他破碎憔悴的眉眼,心口痛得无法呼吸。
她轻声呢喃,字字泣血: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前世错信天道,剜你龙骨,毁你龙族,害你万古炼狱。”
“今生害你开战、害你重伤、害你一次次为我赌上性命……”
“夜玄宸,我太坏了……我亏欠你太多太多……”
“你恨我是应该的。”
“你推开我、绝情我、冷漠我,都是应该的。”
“只求你……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她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日夜熬守,昼夜无眠。
……
夜半三更。
寒玉床冰凉,殿内死寂沉沉。
夜玄宸终于缓缓睁开眼眸。
黑眸初醒,眼底朦胧虚弱,没有往日的冷漠、疏离、恨意。
只剩极致的疲惫、极致的空洞、极致的脆弱。
他微微侧眸,看见趴在床边、和衣而眠、眼底依旧泛红的白衣少女。
她睡得极浅,疲惫憔悴,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愧疚与忧心。
月光透过黑雾缝隙,温柔落在她脸上。
安静、柔软、卑微。
是弃了仙途、叛了师门、舍了荣光、万里寻他、甘愿赎罪的沈清鸢。
也是千万年前,亲手剜他龙骨、绝情弃他、让他坠入无边黑暗的曦和。
两个身影,在他眼底层层重叠,撕扯得他神魂剧痛。
他喉间微哑,低声开口,声音虚弱干涩:
“你怎么还在。”
声音极淡,没有怒意,没有冰冷,只剩疲惫的询问。
沈清鸢瞬间惊醒,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慌乱欣喜:“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我再给你换药……”
她手忙脚乱起身,想要替他处理伤口。
手腕却骤然被他虚弱攥住。
力道不重,很轻,带着重伤后的无力,却牢牢扣着,不肯松开。
夜玄宸静静看着她慌乱通红的眼眸,黑眸沉沉,翻涌着万千情绪。
爱恨、执念、委屈、隐忍、千万年的孤独与等待。
尽数压在眼底。
“沈清鸢。”
他轻声唤她名字,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救你,不是心软。”
“不是原谅。”
“更不是回头。”
刚刚破冰的温柔,瞬间被寒意覆上。
沈清鸢动作一僵,心口骤然一涩。
果然。
哪怕他舍命救她、哪怕他以身护她、哪怕他暗藏深情千万年。
他依旧不肯原谅。
依旧不肯回头。
夜玄宸望着她瞬间黯淡的眼眸,心口旧伤隐隐作痛,却依旧逼着自己冷言出口:
“今日一战,我护你,只是本能。”
“千万年刻在神魂的执念,一时失控而已。”
“不代表我既往不咎。”
“你欠我的,依旧欠着。”
“我恨你的,依旧恨着。”
字字如刀,温柔捅心。
他怕她误会、怕她心软、怕她以为一场舍命相救就能抹平万古恩怨。
他可以为她死。
却不敢再,为她爱。
沈清鸢眼眶再度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忍住不落。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卑微:“我知道。”
“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求守着你。”
“你伤好之前,我不走。”
“你余生孤寂,我陪着。”
“你永世恨我,我受着。”
她不再奢求名分、不再奢求相守、不再奢求情爱圆满。
只求岁岁年年,伴他左右,替他挡风、替他受苦、替他熬过无尽孤寂。
夜玄宸静静凝望着她含泪倔强的模样,心脏一寸寸酸软、一寸寸崩裂。
他多想抬手拭去她眼角泪痕,多想拥她入怀,告诉她他熬得有多苦、等得有多累、爱得有多疯。
可他不能。
破碎的过往横亘在前,万古血海深仇无法抹平。
他们之间,隔着灭族之恨、剜骨之痛、千万轮回之错。
太深、太重、太痛。
永远跨不过。
他垂眸,松开她的手腕,别开视线,声音冷硬疏离:
“随你。”
“你要守,便守。”
“但记住。”
“哪怕你日夜相守、岁岁赎罪。”
“你我之间,永远没有来日方长。”
永远没有。
一瞬温柔破冰,终究回归宿命虐局。
她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日夜赎罪。
他在她眼前,清醒克制,爱恨煎熬。
殿内两两相守,两两相望。
看似贴近,实则隔着万古轮回的血海深仇。
近在咫尺。
远在千秋。
这世间最残忍的相守——
我守着我亏欠的人。
我爱着我不能爱的人。
我陪着我永无未来的人。
余生漫漫,唯有互虐煎熬,岁岁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