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喧嚣之下

高铁抵达目的地城市时，已是上午九点多。

出站口人声鼎沸，早有一部分闻讯的粉丝守在出口围栏外侧。举着手幅，小声呼喊着名字，镜头此起彼伏对准出口方向。

经纪人提前叮嘱过林知夏，让她跟在侧后方，保管随身背包、充电宝、润喉糖还有备用口罩，尽量隔开拥挤人群。

沙一汀戴好帽子口罩，步履平稳往前走，偶尔朝粉丝方向轻轻抬手示意，不多做停留。嘈杂人声扑面而来，闪光灯不停闪烁，喧嚣瞬间将人包裹。

林知夏紧紧攥着背包肩带，第一次直面这种场面，心底不由得紧绷起来。人群不断往前涌动，有人挤过来，险些撞到沙一汀，她下意识上前半步隔开，胳膊被路人狠狠蹭了一下，隐隐作痛。

一路快步走到商务车旁，众人迅速上车，车门关上的一刹那，外界的喧闹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骤然安静。

沙一汀摘下口罩，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座椅后背，眉眼间藏着一丝疲惫。

“下午两点媒体群访，四点品牌拍摄，晚上还有一场线下live彩排，时间卡得很紧。”经纪人翻看着平板行程，逐项交代，“采访注意避开几个敏感话题，拍摄那边服装已经送到酒店。”

林知夏低头，在行程本上把重点全部圈画出来，又清点一遍随身物品，确认没有东西遗落在高铁站。

车子驶入市区，径直开往入住酒店。短暂休整一小时之后，就要奔赴拍摄场地。

酒店房间内，工作人员陆续过来递送服饰与配饰。其他人忙前忙后对接品牌方需求，房间里人来人往。林知夏守在一旁，把接下来采访会问到的问题清单再梳理一遍，把需要提醒的细节记在便签纸上。

沙一汀坐在窗边沙发，难得偷得片刻空闲。他没有玩手机，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神色淡淡的，和刚刚面对粉丝时温和得体的状态完全不同。

“很累？”林知夏犹豫片刻，轻声开口。

“习惯了。”他转过头，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表面看着光鲜，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不停周转。有时候一觉醒来，会短暂分不清自己身在哪一座城市。”

话音刚落，品牌工作人员敲门进来，通知准备前往摄影棚。

摄影棚灯光刺眼，数十盏大灯齐齐亮起，温度骤然升高。化妆师上前，为沙一汀补妆、整理发型。换好几套品牌服饰，正式开始拍摄。

快门声连续不断，摄影师不停给出指令。镜头前，他迅速调整状态，眼神舒展，姿态松弛，熟练配合每一个拍摄要求，游刃有余。

林知夏站在角落，安静待命。随时递上水、整理衣角，留意时间进度，防止耽误后续媒体采访。

拍摄中途短暂休息，所有人稍作放松。现场工作人员各自交谈说笑，沙一汀走到休息区，拿起水杯喝水，嗓子微微有些沙哑。连续不断工作，声带已经开始发出抗议。

林知夏记得他嗓子容易干涩，从包里拿出润喉糖，悄悄递过去。

他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两个工作人员闲聊，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断断续续飘进二人耳中。

“最近网上争议不少，上次新歌的评价两极分化很严重。”

“没办法，走红之后就是这样，赞美和非议一起来，不管怎么做总有人挑毛病。”

沙一汀指尖捏着糖纸，动作顿了一瞬，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他没有接话，低头拆开糖纸含进嘴里，沉默地看向地面。

林知夏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安慰。外人轻飘飘几句话，对身处漩涡中央的人，重量完全不一样。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工作室，那些满是自我怀疑的手稿，此刻终于更加明白那些文字从何而来。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继续拍摄。

一直忙到下午一点四十，品牌拍摄才全部收尾。来不及好好吃一顿午饭，一行人匆匆赶去媒体群访现场。

采访室内坐满各路记者，摄像机全部就位。落座之后，一连串问题接踵而至。有关于音乐创作，有关于未来规划，自然也绕不开网上的争议声音。

“面对网上一些负面评价，你内心如何调整？”

话筒递到面前，全场瞬间安静。

沙一汀从容微笑，语气平和得体，说着早已练习无数次的官方回答。可林知夏站在幕后，清清楚楚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手指不自觉轻轻蜷缩了一下。

整场采访持续一个多小时，结束走出房间，外面阳光灼热。

距离晚上live彩排还有三个小时。回到酒店，终于拥有一小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经纪人出去对接场地相关事宜，其他工作人员分头办事，偌大套房只剩下沙一汀与林知夏两个人。

“你去休息一会吧，不用一直守在这里。”沙一汀脱下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卸下对外的伪装，满身倦意再也遮掩不住，“跑前跑后折腾一天，你也该歇会儿。”

“我把晚上彩排需要的物料核对完。”林知夏摇摇头，坐在桌边清点道具清单。

房间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微弱送风声响。

沙一汀坐到书桌另一侧，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拿起笔写写画画，继续打磨还未完成的歌词。笔尖划过纸张，偶尔停下，皱眉反复涂改某一句。

过了许久，他忽然停下笔，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孩。

“你会不会，也看过网上那些对我的差评？”他忽然轻声发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知夏手上笔尖一顿，抬起头，坦然回应：“刷到过。”

“会不会看完之后，觉得，网上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低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外界评价五花八门，很多人并不了解真实的你，只凭借只言片语、一段片段就下定论。”林知夏认真说道，“创作本来就很难做到所有人全部喜欢。”

沙一汀静静地望着她，沉默几秒，低低笑出声。

“很少有人敢在我面前这么直白说话。身边大多数人，要么一味吹捧，要么刻意避开这些话题不敢提起。”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高楼林立，城市万千灯火还未点亮。聚光灯给予他名气与喜爱，同样源源不断抛来压力与非议。外人看见的是舞台之上闪闪发光的说唱歌手，只有身边少数人，才能看见这份光鲜背后，反复自我拉扯的内心。

“其实很多夜晚，我写完歌之后，都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我写的东西，真的值得被大家听见吗。”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林知夏没有讲空洞的鸡汤安慰他，只是安静站在不远处，静静听他诉说。

叮咚一声，手机消息弹出，彩排场地那边发来提醒，催促尽快出发。

短暂的独处时光到此结束。沙一汀重新敛去眼底的迷茫，迅速调整情绪，再度换回那个从容松弛的音乐人模样。

“该出发去现场了。”

他拿起帽子戴好。

乘车奔赴livehouse，远远已经可以看见场馆外陆续聚集大批粉丝。夜幕缓缓降临，夜晚的狂欢，马上就要拉开帷幕。而喧嚣热闹的背后，那些无人看见的纠结与不安，依旧藏在他心底深处。

林知夏拎好大包物料跟在身后，心里清楚，往后这样的时刻，还会不断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