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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木错的蓝

每一次花开,都是重逢

第二天一早,虞冉在客栈楼下吃了碗藏面,味道很淡,但热乎乎的汤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不少。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剥蒜,看见她下来,扬声问:"今天去哪儿玩?布达拉宫预约了吗?"

"想去纳木错。"虞冉说。

老板娘手里的蒜啪嗒掉在台面上:"纳木错?姑娘,那边海拔四千七呢,你这小身板……昨晚上没高反吧?"

"没有。"虞冉昨晚确实睡得还行,虽然中途醒了两次,但心跳平稳,也没头痛。她自己的身体她清楚,癌细胞扩散得那么厉害,高反算个什么东西。

老板娘还想劝,但看见虞冉那双平静的眼睛,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这是纳木错那边一个司机的电话,你跟他谈价钱,别被宰了。还有,"她弯腰从柜台下面掏出一罐氧气,"带上这个,以防万一。"

虞冉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把氧气罐塞进背包,出了门。

去纳木错的路漫长而颠簸。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藏族中年男人,一路几乎不说话,只在经过某座雪山的时候抬手指了指,用藏语说了个名字。虞冉听不懂,但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了——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骄傲。

车开了将近四个小时,翻过海拔五千多米的那根拉山口时,虞冉开始头痛。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用生硬的汉语问:"要不要停车?"

"不用,"虞冉说,"继续开吧。"

但当车子翻过山口,纳木错在视野里豁然出现的那一刻,虞冉把刚才所有的不适都忘了。

那片湖蓝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颜色。天是浅蓝的,湖是深蓝的,两者在地平线处交融成一道模糊的线。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顶覆盖着不化的积雪,倒映在湖面上,像把雪山整个儿泡进了一面巨大的蓝镜子里。湖岸边有白色的牦牛供人拍照,有彩色经幡在风中狂舞,有朝圣者沿着湖边磕长头,身上的皮围裙沾满了泥泞。

虞冉站在湖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吹走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吹进来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纱。虞冉裹紧军大衣找了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坐下来,面朝湖水,把膝盖抱在胸前。她没拿手机拍照,也没像其他游客那样大喊大叫,她就是坐着。

坐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那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虞冉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住了,然后有人也坐了下来。

"你来了。"次仁平措的声音。

虞冉这才转头。他今天没穿藏袍,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领口露出绛红色的内衬。凤眼菩提还是挂在手腕上,但手里多了个小布袋,正在往外掏东西。

"你怎么在这?"虞冉问。

"我带游客来煨桑。"他朝不远处努了努嘴。虞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有几个背包客正围着一个小桑炉往里面撒青稞粉,柏枝燃烧的烟气升上去,在蓝得透彻的天空里散成一缕青灰的丝。

"刚才看见你从车上下来,"次仁平措说,"一个人坐在湖边,我就过来了。"

他把小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是糌粑粉和酥油。他熟练地捏了几个小团,递了一个给虞冉:"尝尝。"

虞冉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硬,带着一种粗粝的谷物香,说实话算不上好吃。但她就着凉风慢慢嚼着,竟然觉得挺有滋味。

次仁平措又捏了一个糌粑团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给山神尝尝,"他说,"念青唐古拉山神,很灵的。你许个愿。"

虞冉看着那个糌粑团,摇了摇头:"我没有愿望。"

次仁平措转头看她,目光里有探究,但问出来的话却是别的:"你昨天蹲着看龙胆花。今天坐着看湖水。你好像很喜欢看东西。"

"因为它们好看。"虞冉说。

"很多人也说它们好看,但看一眼就走了。"次仁平措把手里的酥油擦在冲锋衣上,毫无心理负担,"你不是。你蹲在那里很久,坐着也很久。"

虞冉没接话。湖面上的雾散了一些,露出更远处的水面,蓝得近乎发黑。风从湖心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她的鼻尖冻得有些发红。

次仁平措忽然站起来,走到旁边一丛低矮的灌木前面。虞冉看见他弯腰,绕开地上几簇贴着地皮生长的苔藓,那几簇苔藓绿得很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被踩过去。他绕开它们,走到灌木后面,摘了一片叶子回来。

"你看,"他把叶子摊在掌心递到她面前,"这是雪莲的叶子,还没开花。去年这株开花了,我见过,白的花,很大。"

虞冉低头看那片叶子,肥厚,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阳光底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它什么时候开花?"她问。

"七八月。"次仁平措把叶子放回去,小心翼翼地,像在安放什么易碎品,"到时候你来,我指给你看。"

虞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军大衣上的草屑和灰尘,转身面向湖水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起来的时候,羽绒服的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她细瘦的手腕。腕骨突出得像一把小刀,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次仁平措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别开了。

"走吧,"虞冉放下胳膊,朝他笑了笑,"你那些游客呢?"

"他们在煨桑,要好久。"次仁平措也站起来,动作轻快,"我可以陪你走一走。沿着湖岸,走到那个玛尼堆那边,再回来。"

他指的方向是湖岸东侧,有一个堆得高高的玛尼堆,石块上刻满了六字真言,周围系着五色经幡,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从他们站的地方走过去大概要二十分钟,路上全是碎石和细沙。

虞冉点了点头:"走。"

两个人沿着湖岸慢慢走。次仁平措走在她外侧,有意无意地替她挡着从湖面吹来的风。他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有时会突然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端详一下又放回去。虞冉注意到他走的路径永远避开地上的植被,哪怕只是一簇指甲盖大小的苔藓。

"万物有灵。"他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道,"踩着它们,它们会疼。"

虞冉想起虞家后院里那些被连根挖掉的波斯菊,想起母亲病床前空掉的香炉,想起自己房间里那张被塑封膜封住的照片。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就停下来喘了口气。

次仁平措也跟着停下来。"累了?"他问,"要不要坐一会儿?"

"不用,"虞冉摆了摆手,"就是……这个地方太好了。太好了就容易让人想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次仁平措看着她,看见她眼底有一层亮亮的水光,很快就被风吹干了。他没有追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粉色糖纸,皱巴巴的,和机场那个阿妈给她的几乎一模一样。

虞冉接过糖,忍不住笑了:"你们藏族人是不是每个人口袋里都装着糖?"

"给远方的客人准备甜的东西。"次仁平措说,"甜的进嘴里,苦的就忘掉了。"

虞冉把糖纸拆开,草莓味甜腻腻地化在舌尖。她含着糖往前走,次仁平措跟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风很大,经幡在头顶猎猎地响,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走到玛尼堆的时候,虞冉学着旁边朝圣者的样子,伸手摸了摸石头上刻着的经文。那些凹凸不平的笔画在她指腹下面蜿蜒,冰凉,粗粝,但她摸得很认真,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

次仁平措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他手腕上的凤眼菩提转得比刚才快了一些,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嘴角绷着一条很紧的线。

虞冉摸完了,回过头来冲他笑。阳光正好照在她侧脸上,把她过分苍白的皮肤映得几乎透明,连颧骨下面那片青灰色的血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一笑起来,那双眼睛就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走吧,"她说,"回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次仁平措问她:"你会在西藏待多久?"

"不知道,"虞冉想了想,"待够了就走。"

"'待够了'是什么意思?"

虞冉歪了歪头:"就是……觉得可以走了的时候。"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讨论下一顿吃什么。次仁平措皱了皱眉,但没有再追问。他带着她绕开湖岸边一丛野生的矮杜鹃,虞冉跟在他身后,低头看见他的脚步精准地避开了每一朵贴着地皮生长的黄色小花。他的影子投在碎石上,被西斜的太阳拉得细长。

回到停车场的时候,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虞冉回来,他把烟掐了,拉开了车门。次仁平措站在车门外,手扶着车门框,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明天还在这里吗?"他问。

虞冉摇头:"明天去别的转转。"

"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次仁平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凤眼菩提,摘了一颗下来——那颗珠子穿在绳子上,但结打得松,他一拽就下来了。珠子落在他掌心,褐色,表面被摩挲得油润发亮。

"这个给你。"他把珠子递过来,"我自己念了三年,开过光的。戴着它,高反应该会好一点。"

虞冉看着那颗珠子,没有立刻接。次仁平措的手僵在半空中,风把他的短发吹得有些乱。

"谢谢。"虞冉最终还是伸出了手。珠子落在她掌心里,带着他掌心的余温,还有淡淡的酥油味。她攥紧那颗珠子,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他摆手。

次仁平措站在车窗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车子发动了,扬起一片灰尘。虞冉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绛红的身影站在烟尘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小点。

她把那颗凤眼菩提挂在脖子上,贴身的,珠子凉了一下,很快就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