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值房一夜静谧。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宫墙。
沈知新一夜未眠。
昨夜接下太后密令,入局查案,看似是她被动被推上棋盘,可一夜思虑沉淀,她已然想好第一步破局之棋。
想要查清深宫三年毒膳旧案,想要解开沈家满门凭空消失的盐谜,不能只困在宫中坐等线索。
她要先回一趟沈家旧宅。
那是一切祸事的起点,也是唯一残留真相的地方。
今日的她,已是长信宫在册女官,得太后默许,可短暂出宫办事。趁着晨间宫禁松弛,沈知新换了一身素色常服,低调离宫,直奔昔日沈家宅院。
整条街巷清冷萧条。
昔日书香门第,门庭整洁,如今门庭落锁,无人靠近,邻里皆避之不及,整条街都透着一股讳莫如深的死寂。
人人怕沾染上沈家的晦气,更怕沾染背后说不清道不明的禁忌祸事。
沈知新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中落薄尘,草木微荒,屋内陈设尽数保留,桌椅端正,茶具整齐,正如旁人所说——无劫掠、无打斗、无挣扎痕迹。
太过干净,干净得反常。
先前她入局之初,第一判断是:父母无辜撞破秘事,被暗处之人上门以迷香制服,强行掳走,连夜抹除痕迹,制造人间蒸发的假象。
这是最合理、最常规的灭口套路。
而这类入室迷晕作案,历来有一个固定破绽——屋顶纸糊、窗纸必有向内刺破的小孔。
外人入室行凶,不敢破门惊动旁人,只会在屋外戳破房顶或窗棂糊纸,伸香入内,熏晕屋内之人,再从容带人离开。
这是暗局惯用的手段。
沈知新步步沉稳,径直走入父母卧房。
房间干净依旧,被褥平整,像是主人只是临时离去,从未预想过一去不返。
她抬眸,目光精准落向头顶木梁纸糊的顶棚。
果然。
正对着床榻中央的房顶糊纸上,赫然嵌着一个细小、规整的孔洞。
孔径细小圆滑,绝非破损裂痕,是被利器精准戳开的人工小孔。
沈知新心头一紧,初步印证猜想——确有迷香入室。
可下一瞬,她抬头细辨孔洞边缘,浑身骤然一冷。
纸皮破口、毛边裂痕,全部朝外翻卷。
一瞬之间,她昨夜所有的推断,尽数被推翻。
若是外人站在屋外戳纸放香,力道从外至内,纸层裂痕、碎边必然向内塌陷。
可眼前孔洞,纸边外翻,力道是自内向外捅穿。
不是外人入室作案。
是屋内之人,亲手从里面戳开了房顶糊纸。
沈知新伫立原地,背脊泛起彻骨凉意。
她从头复盘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所有反常之处。
沈家满门凭空消失,不杀不囚、不抄不毁;
宅院完好,财物不动,毫无挣扎痕迹;
无人追责,无人公示,官府直接抹除卷宗;
如今再加一条铁证——迷香孔洞,屋内自开。
若父母是无辜受害者,为何要自己在房顶戳孔,主动给外人递送迷香的通路?
若他们是被胁迫、被陷害,屋内必有挣扎痕迹,孔洞必然外戳内塌。
唯有一种解释,能圆所有反常。
这场沈家灭门式失踪,从不是单方面的灭口掳掠。
沈父沈母,未必是无辜受害者。
他们极有可能,是知情者,甚至是——主动配合的帮凶。
是他们亲自戳开房顶纸孔,引迷香入屋,自愿被迷晕,配合暗处势力完成了这场“人间蒸发”的戏码。
为的就是彻底抹去沈家存在,彻底隐匿那段关于盐权的秘事。
沈知新指尖微颤,心底多年笃定的认知轰然碎裂。
她昨日穿越而来,一直以为父母是温良本分、无辜受难的普通人,是深宫权斗、盐局秘事的牺牲品。
可如今看来。
温顺书香是假,无辜受害是假。
她的父母,藏着天大的秘密。他们沾染了最深的盐权黑幕,甚至亲身参与过暗处布局,最后以自我消失的方式,彻底封口、彻底归隐。
而唯独留下原身这一个女儿。
留她在世,不是怜悯,不是疏漏。
是棋局预留的一步后手。
风从窗缝溜进屋内,拂过空旷床榻,寂然无声。
沈知新静静望着头顶那枚朝外的孔洞,眼底最后一丝柔软褪去,只剩冷静的寒凉与彻骨的审慎。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家世、她的祸难、她的入宫,全是一场被所有人联手演好的局。
父母不是受害者。
他们是入局者。
而她,是最后落在棋盘上,最懵懂、最被动的一枚遗留棋子。
片刻沉寂后,沈知新缓缓垂眸,压下心底所有惊澜。
真相颠覆认知,恐惧无用,怨怼无用。
既然双亲藏秘,家事涉黑,盐局滔天。
那她便顺势做局。
他们想让她当无辜孤女,她便演好温顺干净、只求立足深宫的弱女官。
他们想让她顺着旧案入局,她便借着太后的势,一步步深挖,撕开父母刻意掩藏、朝野刻意封存的盐色真相。
沈知新抬手,轻轻拂去指间薄尘。
第一局。
她看懂了骗局。
从此,她不再是被动落子之人。
她要反向做局,逆流查真。
屋外天光渐亮,街巷风声寂寂。
无人知晓,沈家幸存的孤女,已在空宅之中,勘破了全家覆灭的第一层谜。1
老师,这章的剧情真的很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