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笼罩了西天边。
黄昏之下,只能听见窗外归巢的飞鸟那清透的叫声,傍晚的光线斜斜地映在客厅角落的旧案台上。
案台前的泥塑面相早已模糊,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光斑落在香炉里,几缕浮尘在光线里缓慢飘动,沉寂,似恐惊天上人。厨房里,莫流年心情愉悦的准备筹备晚饭,正沉浸于这样的氛围时,骤然响起的电话打破了这美好的瞬间。
手上还拿着新鲜的西兰花准备清洗,他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叹了口气,电话铃还在持续响,只得抛下手中的菜,扯扯被水沾湿的衣角一边向声音的方向走去。
找到了充电的手机,正想挂断,指尖却顿了一下——他看到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这已经是今天第五通了。
他接通,果不其然,对面又是那句老话。
“我们这边真的没人了,”他捺着性子,“我爷爷出远门了,您别光找我们家啊……”
对方只是重复了一遍家中情况,和那个万年不变的请求,他无可奈何,泄气般的用力把电话挂了,觉得自己耳朵都要起了茧,划拉划拉屏幕,就在他想把这通电话号拉入黑名单时,门铃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时间,觉得奇怪,这个点,谁会来?
踌躇着思量了一下,他觉得极有可能又是商客。
优柔寡断显得多误事,莫流年不愿再想多,忙去开门待客。
——
开门的一瞬间,莫流年有些意外。
这面前站着的不速之客,风尘仆仆,脸看着已经非常疲惫,身板却不显颓废,而还有一丝坚挺的意味——话说…要看脸,竟然与家里那爷爷硬要搬来的恩公像有些许相似,只怪那雕塑恩公像的人技法不精,少了灵魂,跟真正的人还有些不搭边。
对比之下,还是面前这人显得更有神……
“你好。”
“啊……啊,您好。”
他冷不丁的开了口,把正在游神的莫流年叫了回来,莫流年才惊觉,自己竟然颇为失礼的盯了一会儿客人。
一时间只觉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干巴巴地搓了搓裤缝,大脑的一片空白下,他也忘了该问点什么,忙不迭把客人带进了家里。
直到他几乎是靠着惯性给客人端茶倒水后,莫流年才闲下来,坐在了客人对面,视线扫到客人的衣服时,心中还是会升起些许尴尬。
他深深的平复了一下心情,郑重的开口:“请问尊客贵姓?”
“姓松,松黍离。”
“松先生这次来是有什么需求吗?您似乎是第一次来,是需要算良辰吉时、卜吉凶卦,还是?…”
这一次松黍离没有回答,摩挲了一下腰间的小包,似乎是在踌躇着什么,莫流年没当回事,只当他是在思量该怎么开口。
可是当面前这位松先生从包里拿出了一块小牌子,他就有些坐不住了。
为什么…这块牌子竟有些熟悉?松先生手中那块木牌很有些年头了,表面坑坑洼洼,上面的字也有些看不清了,莫流年眼睁睁的看着他把木牌缓缓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认真地盯着自己。
莫流年终于看清了木牌上的字,正中央大大方方的写着一个莫字,右下角还写着一行小字“松黍离松兄执有,乃莫某义兄之证”。
他惊悚的慢慢转头,看向了客厅角落的案台,一直看着他的松先生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只见那案台放着的泥塑像头顶,一枚一模一样的放大版木牌正稳稳当当的钉在上面。
明明平时打扫的时候也会偶尔去擦除木牌上的灰尘,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的感觉,现在他却觉得那木头上的纹理,透着一股阴冷。
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莫流年有点不敢转头了,生硬地吞了几口唾沫,只觉得自己如同天打雷劈一般,家里同祖宗一起供着的人,这一会儿显灵了,不知是人是鬼,这话说出去了都没人信。
静置了几分钟,对面没有任何反应,他僵硬的把头转了回来,后背已经全是冷汗。
“您…您……”
身体僵硬,神经充斥着想向后倒的念头,他只想立刻站起来,退出这个房间,嘴里也一时口干舌燥。
就在他呼吸越发急促,如同下一秒就要撅过去一样,却是忽然如鱼得水一般想到了什么,他快速瞄了一眼地下。
地下有两道影子。
他盯着那两道交叠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找回呼吸的节奏。
松黍离注视着面前之人,看着他的脸从铁青又缓慢恢复血色,通灵般的猜到了些什么。
“我不是鬼。”
可莫流年却又被这一句话猛的一激,刚风干的冷汗又回归而来。
他说自己不是鬼?
他想起,鬼都是不会承认自己是鬼的,也不会回答自己是怎么死的,更有厉害的鬼,连影子也能造假,说不定就是他的怨气太重了,已经有了实体。
可这样,他觉得自己的处境更危险了,回想自己看过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办法,他决定一边缓慢后退尝试离开,一边问一些问题试探。
“您等一下哈,我先…去再泡一壶茶。”
“……”
“这位松兄,您……是怎么死的?”
莫流年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沙发上的纹理。
“嗯?”
“您…是有什么未完成的遗愿,所以才来找我的吗?”
“呃?没…”
“您、您如果因为执念无法离开世间,我、我可以试着帮助您的…”
台词似乎要往着中二的方向一去不回,松黍离已经有点听不下去了,他忽然觉得无语又无奈。
“你是不是修仙小说看多了,我真是活人,不是鬼。”
“啊?”
莫流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视线落在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茶水,水面的倒影里映着天花板的灯的光。
他盯了那道影子好一会,回想,才慢慢发觉自己刚才的那一连串追问,听起来确实有点荒谬。
再抬头,他发现面前的人用一种无比鄙夷的神情望着他。
他别开了目光,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无人发现的角落里,嘴角竟有些抽搐。
“可是、可是,如果不是…呃,那样的话,您怎么,怎么…”
莫流年有些无语伦次,如果不是鬼,怎么会活这么久?可是如果真这样说出去感觉又不礼貌。
他再次认真看向松黍离,面前人虽然面露疲惫,样子却非比寻常人,虽然身在凡间,却非常淡漠…莫流年描述不出来,只觉得他竟有一瞬间,像天上的人一样。
松黍离听到他那句话有些恍惚,目光不知道在何处,也没有管莫流年的目光,自顾自答道:
“我只是……苟且偷生罢了。”
“啊,苟且…偷生?……”
莫流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干巴巴地岔开话题:“那、那松……您今晚要住下吗?”
松黍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在确认这间屋子有没有收留一个陌生人的余裕。
莫流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补充道:“家里客房是空着的,您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住一晚。”
“那就叨扰了。”松黍离应了这句话。
那顿晚饭吃得格外安静。莫流年心里乱,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脑子里全是客厅角落那块木牌和面前这人那张和牌位如出一辙的脸。松黍离倒是吃得不多,动作极轻,像是习惯了在别人家的桌边无声地坐着。
草草吃过晚饭,宅邸重归寂静,松黍离似乎去整理他的行李了,莫流年有些半死不活的准备去收拾碗筷时,那颇为熟悉的彩铃又响了起来。
是莫流年的手机,不知道谁又给他打去电话,页面上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他疑惑的接起电话,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大丝、大师啊,求求您了,我、我见到鬼了!真的鬼!我、您一定要帮帮咱们啊!”
听着里头像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莫流年一时间有些怔愣,
“你、你说你看到什么了?你不要乱说话啊,你确认你没有看错?”
“真的、真的!一团…红黑红黑的东适!我找过其他大丝了,他们都不愿意过来,求求您勒,一定要……”
“谁在那哭爹喊娘的?”
松黍离正路过客厅,目的本来是客房,却不小心听到了莫流年与电话中的谈话内容,那电话开着外放,他隐约听到了什么“大师”、“帮忙”的字眼,他没看到莫流年的表情,所以先随口问了一句。
莫流年原本在努力听清电话对面说的话,那对面看样子是个带着口音的,嚎的跟叫丧似的,冷不丁又听到松黍离的声音,他便一股脑地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那人已经找了我们家好几次了,他刚才嚎着说什么他见到了“鬼”!”莫流年说到这就想起自己误把松黍离当成鬼的事情,并不是很相信那电话里的人“我说他看清楚再说,他还是呜里哇啦的一通,最后还是希望我们找人去帮他驱邪,真是太难缠了!”
听完这么一通,松黍离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沉思。
他走南闯北的时候也有时候会碰见鬼怪,帮人驱邪的事倒是没有做过,他看了一眼偷偷瞄自己的莫流年,不急不缓说道:
“你叫那人把他见到鬼的地方发给你,我看看。”
“啊?我们要管吗?”
“我说要管了吗?还不确定,所以要先看看。”
“噢、噢,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