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玧其·胶片恋人
一、穿短裤写歌词的下午
大二那年的秋天,我第一次去他家。
说是"家",其实是他租在学校后街的老公寓,三楼,没有电梯,门锁要转两圈才能卡到位。楼道里总飘着隔壁阿姨炒辣白菜的味道,墙壁上有小孩用蜡笔画的小花,褪成浅浅的黄色。
我站在门口等他开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像秋天的梧桐叶被风推着在地上拖行。他穿着灰色T恤和一条深色短裤来开门,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写东西写到忘记时间,连我按门铃都没听见。
"等很久?"他侧身让我进去。
"两分钟而已。"
他的房间比他本人还沉默。窗户朝北,下午的光线是那种柔和的、不怎么刺眼的白。书桌靠着窗,上面摊着几页写满字的横格纸,旁边是两支没盖笔帽的中性笔,一只耳机搁在键盘上,另一只垂到桌沿晃晃悠悠。角落里有个小冰箱,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店买二送一的贴纸,没撕干净。
我窝进他那张灰色布艺沙发里,脚缩起来,抱着靠枕看他。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一条腿自然垂着,另一条腿屈起来,脚踝搭在膝盖上。短裤的裤管因为这个姿势往上滑了一点,露出大腿外侧一小片皮肤。他的小腿很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膝窝处有一道浅浅的青色血管,像地图上细小的河流。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的手指关节透着淡粉色——不是那种冻出来的红,而是骨节处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的、属于年轻肉体的暖调。他握笔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并拢,拇指压在笔杆侧面,写快了会稍微翘起小指。白纸上黑色的字一行一行地爬,他偶尔停下来,把笔帽咬在嘴里,眯着眼看自己刚写的那几句。
"亲亲我。"
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有点突兀。他愣了一下,转过脸来看我,眼睛里还有没从歌词里拔出来的那种茫然。像被从水里突然拎起来的鱼,鳃张了张。
"嗯?"
"我让你亲亲我。"
我站起来朝他走过去。他从椅子上垂下腿,把转椅往后推了推,留出空间让我靠过去。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秒,然后弯腰。他抬手接住我,手臂环过我的腰,掌心贴着我后背。他的手掌不大,但很暖,隔着卫衣的面料温度传过来。我顺着他的力道往下坐,侧身坐到他腿上。他大腿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短裤裤管蹭着我膝盖弯的皮肤。
沙发椅的扶手硌着我的腰侧,他的气息凑过来。
先是额头。他把嘴唇贴在我眉心,停了两秒。然后是鼻尖,短暂地碰了碰。最后才是嘴唇。他吻得很轻,像试探水温一样抿了一下我的下唇,然后稍微退开一点,又凑回来。这一次他含住我的上唇,齿尖若有若无地刮过,呼吸全喷在我鼻翼两侧。我闭着眼,感觉他的手从我后背移到后脑勺,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松松地拢着。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我感觉自己嘴唇上的唇膏全被他蹭掉了,久到窗户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淡金色。他松开的时候鼻尖还抵着我鼻尖,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温热的,有点急促。
"……歌词写完了?"我问他。
"没。"他的声音低低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想写了。"
他又亲过来,这次比刚才用力,上唇抿住我的下唇往外轻轻拉扯,松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小的"啵"。我睁开眼看他,他眼尾有点泛红,耳朵也是,粉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尖。
"你害羞什么?"
"谁害羞了。"他把脸往我颈窝里埋,额头抵着我的锁骨,闷声说,"你好重。"
"……闵玧其。"
"骗你的。"
他的手臂又紧了紧,把我整个人往怀里箍。我趴在他肩上,闻到他衣领上柔顺剂的味道——便宜的、超市大瓶装的那种,带点苹果香。
那个下午后来我们什么都没做。他抱着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去煮了拉面,他把没写完的歌词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吃面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膝盖在桌下碰到了我的膝盖。他没有收回去,我也没动。
面条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的眼睛被雾熏得湿漉漉的。
"写的什么歌?"我用筷子挑着面问他。
"……还没想好标题。"
"唱给我听?"
"不唱。"
"小气。"
他低头吃了一大口面,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说:"……以后再说。"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以后"很长。
二、走廊里的别扭
校园情侣没有不吵架的,这是我在大二冬天领悟到的真理。
那次是因为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可能是他又在工作室待到凌晨三点忘记回我消息,可能是我跟朋友出去喝酒没告诉他,可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小到吵架的那个晚上我气得要死,第二天早上醒来已经想不起导火索。
但我记得他生气的样子。
不嚷嚷,不摔东西,就是不理人。
那天下午在人文学院三楼走廊,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窗边看手机。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是灰蒙蒙的冬天。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书包单肩挎着,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手机。
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平静的、疏远的,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学妹。
我走过去,他没动。我伸手拉他书包带子,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我再伸手去拽他手腕,他倒是没甩开,但整条手臂都是僵的。
"闵玧其,你理我一下。"
他不说话。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个聊天软件界面上,我瞥见他的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光标一闪一闪的。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我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窘迫,但更多是恼。明明就是很小的事,至于吗。我攥着他手腕的五指收紧了一点,他皱了下眉,终于开口:"你手好凉。"
"那你给我捂捂。"我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
他没接话,但也没躲。我趁势往前一步,直接把他堵在窗户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他的后背挨上冰凉的窗玻璃,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我踮起脚——他比我高小半个头,但因为我穿着带跟的短靴,差距没那么明显了。
"……你干嘛。"他终于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哄你啊。"
"不需要。"
"你说了算?"我偏过头,凑近他嘴唇。
他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撞上玻璃。大概是真的疼了,他"嘶"了一声,眉心皱得更紧。我趁机贴上他的唇。冬天的嘴唇都偏干,他的下唇有一小块起皮,我抿住那处慢慢含软了。他起先一动不动,手臂垂在身侧,手心贴着墙壁,像是要推开又没动。我的舌尖去抵他牙关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抬手握住我的胳膊。
那个动作的力道很模糊——像是在阻止,又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我没停。他的嘴唇被我亲得湿漉漉的,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亮晶晶的。我退开一点,看他的脸。他眼角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我伸手去摸他耳朵,凉冰冰的,耳垂硬得像小石子。
"还生气?"
他不说话,目光往下垂,看我羽绒服的拉链头。
"不说话就再亲。"
我作势又要凑过去,他猛地抬手挡住我的嘴,掌心贴着我的嘴唇,闷声说:"……你刷牙了没。"
"中午刷了。"
"……"
他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但攥着我胳膊的手指松了劲。我把脑袋往他胸口一撞,额头抵着他高领毛衣的领口。心跳声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比平时快。
"对不起。"我闷闷地说。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我以为他还要继续冷战的时候,他低头,嘴唇碰了碰我的发顶。
"……走吧,去吃饭。"
他的语气还是不怎么热络,但至少愿意跟我说话了。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算不上高兴,嘴角的弧度甚至带着点"拿你没办法"的认命。
"你笑一下。"
"不笑。"
"闵玧其你笑一下嘛。"
"……你再吵我真走了。"
他没走。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梯,外面的天灰沉沉的,他走在我前面半步,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往后探了一下。我知道他在等我牵。我追上去扣住他手指,他的指尖还是凉的,但手心是热的。
那天吃的是校门口的汤饭。他低头喝汤的时候,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影子。我偷偷看他,忽然发现他嘴角有一小块破了皮——大概是刚才在走廊里被我亲得太用力蹭的。
"你嘴巴破了。"
他摸了摸嘴角,瞥我一眼:"……谁的错。"
"我的错我的错。"
他哼了一声,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但我看见了。
三、凉亭夜话
那个凉亭在学校后山的小公园里,是毕业那年夏天的事。
我们离开学校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散步散到那里。说是"后山",其实只是校园围墙外一座几十米高的小土丘,修了石阶和几个凉亭,夏天晚上有附近居民来纳凉。那天我们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路灯昏黄,石阶上落满槐花,踩上去软绵绵的。
凉亭是水泥仿木结构的,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面上刻满了"某某某到此一游"和爱心涂鸦。我们俩谁都没带纸巾,最后是他用袖子擦了擦石凳让我坐。
蚊子真的很多。我穿着牛仔短裤,两条腿露在外面,坐下不到一分钟就感觉小腿上落了至少三只。他坐在我旁边的石凳上,侧着身看我拍蚊子,表情带着点"早跟你说了"的得意。
"别拍,越拍越痒。"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管药膏——薄荷味的止痒膏,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递给我。
"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前随手揣的。"
我挤了一点涂在蚊子包上,薄荷的凉意渗进皮肤,舒服了一点。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腿上,自己只穿一件白色T恤。夏天的夜晚其实不冷,但风穿过凉亭的时候带一点槐花的香气和露水的湿意。
我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聊大学四年,聊毕业之后他要去首尔继续做音乐,聊我打算先回老家待一阵。都不是什么沉重的话题,但说的时候总隔着一层什么。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东西,轮廓在,细节模糊。
他忽然安静下来。我偏头看他,他正仰着脸看凉亭的顶。顶上有蜘蛛网,网中央停着一只很小的灰蛾。
"……就在这儿睡一晚也不错。"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踢了他一脚:"神经病,我才不陪你在这儿喂蚊子。"
他转过头来看我。凉亭外面有一盏路灯,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显得特别亮,瞳孔里有一点光斑,像碎掉的星星。
"宝宝。"
他忽然凑过来。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上石桌冰凉的边缘。他的膝盖抵着我的膝盖,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石凳面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轻轻蹭了蹭我颧骨。夏天的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槐花和青草的味道。
"亲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好久没亲了。"
最后那句他说得有点含糊,尾音往上挑,像在撒娇。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晒痕,是上周去海边留下的;眼尾有一颗极小的痣,平时被头发遮住看不清楚;嘴唇微微张着,上唇比下唇薄一点,唇珠明显。
我没说话,但也没再往后躲。
他靠过来。先是鼻尖碰了碰我的鼻尖,轻轻地蹭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嘴唇贴上我的嘴角。这个吻很慢,像在品尝什么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他的唇瓣带着一点薄荷药膏的味道,凉凉的,软软的。我闭上眼,感觉他轻轻吮了一下我的下唇,然后含住,齿尖摩挲着唇珠。
"张嘴。"他含糊地说。
我照做了。他的舌尖探进来的时候,我尝到淡淡的烟草味——他戒烟戒了半年,但偶尔还会抽一支。这个吻比刚才深,他的手掌从石凳面上抬起来,扣住我的后脑勺,手指插进我发间,指尖按着我头皮。凉亭外有虫鸣,一声长一声短。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担心他隔着胸腔都能听见。
他松开我换气的时候,额头抵着我额头,两个人的睫毛几乎要碰到一起。我看见他瞳孔里映着我的脸,模糊的、小小的。
"……蚊子咬你了?"他忽然问。
我低头看自己小腿,果然又多了两个红包。他"啧"了一声,重新挤了药膏,弯腰涂在我小腿上。手指冰凉的,涂完之后还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那块皮肤。
"回去了。"他直起身,把外套从石凳上捞起来披在我肩上。
"你刚才说要在这儿睡一晚。"
"……我随口说的。"他把袖子拢了拢裹住我,"万一你真感冒了,又该骂我。"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他走在我前面,我踩着他的影子。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怎么?"
他伸手。我不明所以地把手放上去。他牵住我,十指扣紧。他的掌心很热,汗津津的,但没松开。
"走慢点。"他说,"石阶滑。"
石阶上落满槐花,哪里滑。但我没拆穿他。
四、婚礼上的家属席
他哥哥结婚是毕业第二年春天的事。
婚礼在首尔郊外的一个婚礼堂,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白玫瑰和满天星扎成拱门,签到台上摆着他们的合影相册,他哥哥穿着藏青色西装站在穿婚纱的嫂子身边,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着。我站在签到台旁边等他跟亲戚打完招呼,看见他被三四个叔叔辈的人拍着肩膀说"玧其啊都长这么大了",他微微弓着背点头,笑容有点僵硬。
"你嫂子今天可真漂亮。"我凑过去小声说。
他偏头看我一眼,嘴角松下来:"你也不赖。"
我那天穿了一条香槟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别了珍珠发夹。他早上出门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哪里不对劲,结果他伸手把我刘海拨了拨,说"好了",然后转身去系鞋带。
婚礼上的宾客大多是男方这边的亲戚,他哥哥在韩国长大,亲戚朋友都在。我坐在立着"家属"牌子的那张桌子上,旁边是一个年纪大一点的阿姨和一对年轻夫妻。他作为直系亲属要帮忙招呼客人,大部分时间不在我身边。
我乖乖坐着,喝面前的柚子茶。桌上摆着小点心,我用叉子戳了一块马卡龙慢慢吃。旁边的年轻夫妻在聊婚后住哪里的问题,我听着,偶尔附和地笑一下。
忽然那位阿姨——他后来告诉我按辈分该叫婶婶——转过头来看我。她的头发烫着小卷,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笑容很和蔼。
"你是哪家的孩子呀?"她问,"新郎这边的?"
我愣了一下:"呃,我……"
"看着面生呢。"她打量我一眼,"还在读书?"
"已经毕业了。"
"哎呀,那有对象了吗?"她往前凑了凑,"我认识好几个不错的男孩子,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下?"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开始飘忽,去看天花板的水晶灯,去看窗外院子里的喷泉,去看远处他哥哥正在跟朋友合影的背影。那位婶婶的期待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脸上,我端起柚子茶抿了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婶婶。"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他走过来,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我椅背上,拇指轻轻碰了碰我肩膀。他弯腰,另一只手从桌上拈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笑着看向那位婶婶。
"这可是我女朋友啊。"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只搭在我椅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抵着我肩胛骨,温热地压着。
婶婶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恍然大悟,然后变成带着揶揄的笑:"哎呀玧其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害我瞎操心。"
"怕您太早知道了要给她包大红包。"他开了一句玩笑,然后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离我很近,他的膝盖在桌下碰到我的膝盖。他偏头看我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脸都红了。"
"……哪有。"我用杯子挡着脸。
他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指。指腹摩挲着我的指关节,痒痒的。我转头瞪他,他表情很无辜,但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
后来那位婶婶拉着我聊了半天,问我们在哪里认识的、交往多久了、他有没有欺负我。他全程坐在旁边,偶尔替我回答一两句。婶婶走的时候还拍着他的胳膊说"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你多担待",他摸了摸鼻子,耳朵尖又红了。
婚礼仪式开始的时候,他站在哥哥旁边当伴郎。我坐在家属席上看他。他站得很直,手里拿着一个戒指盒,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牧师念誓词的时候,他低了一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他写歌写到凌晨三点,我趴在他工作室的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羽绒服,电脑屏幕上是一行未完的歌词,他在旁边的折叠床上蜷着,呼吸均匀。我看了他很久,看他睡着时微微张开的嘴唇,看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会坐在他的家属席上。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哥哥哭了。我转头看他,他眼眶也有一点泛红,但忍住了,只是喉结动了动。他忽然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几排椅子和花瓣,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轻的那种。我也笑了一下。
五、房车里的冲动
房车旅行是那年夏天的事。
他哥哥送了一辆二手露营房车当"祝福礼物",说是朋友抵债给他的,车况还行,让我们开出去玩一圈。那是一辆白色的小型房车,里面有一张折叠床、一个小厨房、一个卫生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我们沿着东海线往南开。车是他开的,我不会开大型车,只能坐在副驾看海。车窗摇下来,海风灌进来,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管,偶尔伸手把刘海拨开。音响里放着他最近在做的demo,旋律还没填词,只有钢琴和弦乐器的音轨。
开累了就停在路边休息站。他煮拉面,我负责洗碗。两个人挤在那个巴掌大的厨房里,胳膊碰胳膊,转身都要侧着。他煮面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他往锅里打鸡蛋。
"别动,油溅出来。"
"你打鸡蛋的样子好帅。"
"……少来。"
"真的。"
他回头,嘴唇差点碰到我额头。我故意没躲,他的嘴唇就蹭过我额头皮肤,留下一小块油渍。我拿纸巾擦掉,他看着我笑,眼尾弯弯的。
傍晚停在了一个靠海的露营地。他把车头对着海的方向,放下折叠床铺了床单。我坐在床边看日落,他把车窗全部打开,咸腥的海风涌进来。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海面像被撒了一层金粉,碎碎地闪着。
"去海边走走?"他问。
"不要,腿酸。"
"那你待着。"
他真的一个人下车走了。透过车窗我看见他的背影沿着沙滩往远处去,白色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他走得不快,偶尔弯腰捡什么东西——大概是小贝壳或者被冲上来的石头。
我在车里待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下床去找拖鞋。刚弯腰到一半,车门被拉开了。
他出现在门口,手里攥着两颗小石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弯着腰探头进来,看见我在穿拖鞋,愣了一下。
"要出来?"
"正要去找你。"
他上车来,随手把石头搁在小桌子上。然后他忽然凑过来。我那时候正半蹲着系拖鞋带子,一抬头就撞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在车窗外的暮色里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点橘色。
"宝宝。"他喊我。
声音不高不低,但在这狭小的房车空间里像被放大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我冲上去开始扒他的裤子。
他今天穿了一条深灰色运动裤,松紧带的,特别好脱。我的手抓住他裤腰往下拽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猛地瞪大。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手忙脚乱地攥住自己的裤腰。我俩像在拔河一样扯着那条裤子,他往后仰倒在折叠床上,我也跟着扑过去,膝盖压着床垫,手还攥着他的裤腰不放。
"你干——"
"不干嘛。"
"这他妈天还没黑呢——"
"房车有窗帘。"
"……不是窗帘的问题!"
他耳朵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耳尖,连脖子都染上了浅粉色。他一只手攥着裤腰,另一只手撑着床垫试图坐起来,但我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他挣扎了两下放弃了,胸膛起伏着喘气。
"你先起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无奈。
"不起。"
"……宝宝。"
他忽然软下来。那双攥着裤腰的手松了劲,腾出一只来摸了摸我的头发。他的掌心贴着我的后脑勺,轻轻往下按了按,让我靠到他胸口。
"慢点。"他说。心跳声从肋骨下面传上来,咚咚咚的,很快。"又没人催你。"
我趴在他身上没动。他的手指一下一下顺着我的头发,从发顶梳到发尾。过了好一会儿,心跳声慢下来了,他的手从我后脑移到后背,指尖隔着衣料画着没什么规律的圈。
"还来吗?"他问,声音里有一点笑。
我抬起头看他。他躺着,刘海散开来露出额头,眼睛里映着车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嘴唇微微翘着,笑得很浅。
我低头亲他。他张开嘴回应我。房车里很安静,海浪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这个吻结束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他躺着没动,我趴在他身上也没动。他的手指还搭在我腰侧,轻轻的,像停着一只蝴蝶。
"晚饭吃什么?"我问他。
"……你刚把我裤子扒了,然后问我晚饭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