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再遇,风月知遇
距接管五门席位还有两日,城中风波暂歇,难得几日清闲。
吴老狗依旧习惯性去往二月红的梨园。
他不爱城中酒楼喧闹,不爱权贵应酬,唯独偏爱这一方戏台风月。台上反反复复唱着西游桥段,金盔金甲,踏破凌霄,每一句唱词,都像是在提醒他今日的来路。
那日午后戏楼人少,宾客稀疏,清风穿廊,帘幕轻晃。
吴老狗熟门熟路坐到往日的角落座位,刚端起桌上的粗茶,身旁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必抬头,他也知道是霍仙姑。
二人早已相识,自上次钱庄闹事一别,偶尔在戏楼碰见,也会闲话几句。
霍仙姑一身素雅旗袍,眉眼清冷矜贵,径直在他旁边空位坐下。
“又来听大圣?”霍仙姑语气熟稔,目光落向戏台。
吴老狗呷了一口清茶,少年棱角还未被九门的世故磨平,神色松弛,没有面对其他当家时的戒备:
“听多少遍都不厌。”
锣鼓咿呀响起,台上戏子开嗓,二人静静看戏,时不时搭几句话。
聊起长沙地下各方势力,说起九门盘根错节的弯弯绕绕,霍仙姑久在世家,看透其中虚伪算计;吴老狗自底层摸爬滚打出来,说话直白干脆,不玩那些客套的虚话。
一曲唱罢,暮色浸过雕花窗棂。
霍仙姑缓缓起身,理了理袖口,看向一旁的吴老狗。
“过几日张府九门大会,到时九门见。各门当家老奸巨猾,存心要看你这个新五爷出洋相,切记多留心。”
吴老狗跟着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少年人一身锐气,纵然知晓此去步步是坑,眼底也不见半分畏缩。他同霍仙姑本就相熟,不必故作谦卑,也无需刻意逢迎霍家的权势,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浅淡桀骜的笑。
“我心里有数。他们想瞧我的笑话,那我便不会让他们如愿。这五门的位置是我实打实挣来的,该我去的场合,我自然会到。”
那份年少的孤勇坦荡一览无余,哪怕前路危机重重,也不肯低头半分。
霍仙姑看着他,轻轻点头:“万事保重。”
简单道别过后,吴老狗走出梨园。晚风吹动衣摆,张府那场暗流涌动的九门集会,已经在前方等着他。
辞别梨园,离九门大会只剩一日。
吴老狗不愿一身短打布衣去赴张启山的宴席,便带上卷帘,上街置办行头。
绸缎铺伙计殷勤上前伺候,选了一身深灰暗纹长衫,料子厚实,裁剪利落。褪去往日土夫子的粗布短衫,换上这身行头,少年人脊背挺拔,眉眼间的锋芒尽数衬了出来。卷帘立在他身后,也换了一身干净短褂。
二人走在长沙热闹的长街上,往来路人瞧他衣着气度,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城郊来的穷小子,纷纷侧身避让。街边小铺掌柜躬了躬身,恭敬唤道:“大爷。”
骤然被人这般称呼,吴老狗还没习惯这份恭维,生硬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掌柜见他应答,又客套多说了几句恭维的场面话。
吴老狗实在不擅长应付这些客套,只能又闷闷应了一声:“嗯。”
又说了一句,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啊"
就在这时,街角骡马喧闹,一辆人力黄包车嘎吱嘎吱碾过青石板,恰好从面前缓缓经过。
车上斜斜靠着陈皮阿四。一身玄色劲装,面色阴鸷乖戾,一只手随意搭在车沿,指尖把玩着寒光凛冽的铁爪。他抬眼扫向吴老狗,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瞧不起,嘴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讥诮,仿佛在看一个侥幸上位的暴发小子。
两人目光短暂对上。
陈皮阿四没有开口,只冷冷瞥过,车夫拉动绳索,黄包车一晃,很快汇入街巷人流,扬长而去。
同一时刻,霍府闺阁。
窗外日光淡淡落进屋内,屋内气氛却并不轻松。霍家内部派系纠缠,为了家主之位争斗不休,各方势力互相拉扯算计,明枪暗箭层出不穷。
霍仙姑独自立在雕花窗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眉宇间覆着一层浅浅的忧虑。
一边是家族无休止的内斗,耗得人心力交瘁;另一边便是明日张府的九门大会。她既忧心自家的纷争,也记挂着那个少年。吴老狗根基尚浅,此番赴会,九门各门老狐狸环伺,怕是少不了刁难。
她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长沙街巷的方向,心绪纷乱。
街上的喧嚣在身后渐远。
吴老狗用狗舍训犬、倒卖器物积攒下的银钱,在长沙城内购置了一处宅院。院落宽敞,分出大片后院,专门用来养狗、训犬,一排排狗舍收拾得整齐妥当,猎犬来回踱步,低低呜咽。厅堂陈设简朴,没有豪门大户的金玉堆砌,只求干净实用。
吴老狗在院中慢慢走了一圈,环顾四周屋舍,听着院里阵阵犬吠,望着这片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天地。
少年嘴角扬起,心底落得安稳,脱口说出一句地道长沙方言:
“咯就蛮好哒。”
站在一旁的卷帘看着崭新宅院,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明日,便是张府那场暗流汹涌的九门大会。
天色尚早,会心斋大厅里已经聚齐了九门诸位当家。
晨雾顺着半开的窗缝漫进来,屋内烛火还未全然熄灭,光线朦朦胧胧。各门之人分坐两侧,低声闲谈,唯独最上方那张太师椅空悬,那是专属于张启山的位置。
他一身长衫,望着门牌上大大的会心斋三个字 脚步松松散散,晃晃悠悠跨进厅堂。
进了屋便东瞧瞧西望望,打量着房梁雕纹,又扫过两侧一排排座椅,全然没留意旁人骤然变化的神色。
满堂说话声慢慢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钉在他身上。
齐铁嘴坐在席上,看见吴老狗径直往主位走去,嘴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连忙抬起折扇捂住大半张脸,一双眼睛透着错愕,偷偷打量场中局面。
陈皮阿四脸色一沉,鼻腔里重重发出一声冷哼,抱臂靠在椅上,满脸不屑,就等着看他闹出天大的笑话。
霍仙姑眉头微蹙,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二月红指尖一顿,安静望着场中,静观其变。其余当家神色各异
吴老狗浑然不觉气氛诡异,走到那把宽大的太师椅跟前,干脆撩起长衫下摆,大大方方坐了下去。
身子稳稳落进椅中,他还左右挪动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茫然看向满厅安静下来的众人。
“怎么都不说话了?议事还不开始?”
一句话落下,大厅彻底鸦雀无声。
满厅死寂,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自己身上。
吴老狗见这般阵势,只当是一众当家还不认得自己这个新继任的五门当家,全然没领会满堂目光里的震惊 他神色漫不经心,身子往太师椅后背一靠,单腿抬起,将一只脚随意搭在坐的椅上 长衫下摆顺势滑落,姿态肆意又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
桌案上摆放的茶盏被他的靴子碰得轻轻一晃。
齐铁嘴拿扇子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险些倒吸一口凉气,想开口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皮阿四见状,又是一声冷冽的冷哼,嘴角撇起,眼底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只等着看吴老狗如何收场。霍仙姑眉心紧紧拧起,手心暗暗攥紧,心里暗道不好。二月红微微垂眸,望着少年狂妄的模样,神色复杂。其余当家神色各异
吴老狗半点没有察觉到周遭暗流,倚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一只腿依旧搭在椅沿,抬眼扫过满堂众人,声音敞亮,毫无怯意。
“我,吴老狗 训狗的。从今往后,我便是你们九门的五爷了。”
吴老狗话音落下,嚣张坦荡的话音落满整座会心斋。
满堂死寂再度蔓延开来。
这一刻,霍仙姑实在绷不住。看着少年一身天不怕地不怕、单腿搭凳妄坐主位、大言不惭自我介绍的憨狂模样,心底只觉得荒唐又好笑。她连忙抬手,用团扇死死捂住大半张脸,遮住忍不住上扬的唇角,垂着眼死死憋笑,不敢让旁人窥见半分失态。
僵持几秒,气氛尴尬到极致。
半截李率先打破沉默,性子沉稳,有意替懵懂无知的少年解围,缓缓开口: “嗯,挺好。佛爷还未曾到席,你可以坐在这个位置上。”
简简单单一句解围的话,瞬间敲懵了吴老狗。
他脸上张扬桀骜的神色骤然僵住,眼底满是错愕。
原来,这是佛爷的位置。
反应过来的刹那,吴老狗飞快把搭在条凳上的那条腿收了回来,稳稳落在地面。方才漫不经心、肆意张狂的姿态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瞬间拘谨窘迫。
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无法无天坐着的,竟是九门之首张启山的专属主位。
少年耳尖微微发红,局促地抬手挠了挠头,眼神慌乱地在满堂席位间扫动,默默抬手数着两侧座位。数到最后,才看见末尾那处孤零零的空位,是属于新任五门当家的席位。
吴老狗不敢再多耽搁,慢吞吞从主位起身,脚步轻缓,磨磨蹭蹭走到末席空位,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落座之后,他先往右看了一眼身侧的黑背老六。
黑背老六周身寒气森森,沉默独坐,从头到尾垂着眼,半点眼皮都没抬,全然无视身旁新来的五爷,分毫不予搭理。
吴老狗收回目光,又转头看向左边的二月红。
他没有出声招呼,只是抬了抬头,朝二爷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二月红眼底温和,见状浅浅回以一抹淡笑,儒雅颔首,安静从容,并未出声回应。
一场差点闹翻天的僭越闹剧,就这般悄然落幕。
满厅众人神色各异,无人言语,却人人心知——这位新上任的吴五爷,是个彻底不懂九门规矩、却一身野胆的少年人。
而霍仙姑扇后藏笑的模样,也悄悄落在了有心人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