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回操作之后的第七天夜里,丁程鑫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雪中那个老旧车站的站台上。和之前所有的梦境都不一样的是——这次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他的意识在梦境里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他知道那些铁轨是梦里的铁轨,知道那些雪是梦里的雪,知道远处正在驶来的那列绿色火车不会真的把他带走。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等着。
雪下得很大。大片的、缓慢的雪从铅灰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站台的雨棚上、落在铁轨的缝隙里、落在他肩头和发顶。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衣领竖着,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翻卷又消散。站台上的铁质长椅覆了一层厚厚的雪,边缘垂下晶莹的冰凌。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踩在积雪上的,轻而稳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在这里"的笃定。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白茫茫的尽头,看着那列绿色火车正在雪雾里缓慢地接近。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站定了——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那种熟悉的、被小心维持着的靠近。
"你来了。"丁程鑫说。
马嘉祺站在他旁边,和他一样面朝着铁轨延伸的方向。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围巾松松地绕在脖颈上,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和他记忆里所有站台的雪中影像一模一样。
"我来了。"马嘉祺说。
火车在雪雾里越来越近。汽笛声穿过密集的雪片传过来,低沉而绵长,像某种古老的、不肯消散的呼唤。铁轨的震动沿着站台的水泥地面传上来,嗡嗡地贴着脚心。
"这个梦我做过很多次。"马嘉祺的声音穿过风雪声传过来,稳定而清晰。"以前每次都是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火车来了又走,你一直没有出现。"
丁程鑫偏过头看着他。雪落在马嘉祺的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在灰白的雪光里闪着微光。"现在呢?"
马嘉祺也偏过头来看他。雪光把两个人的侧脸都照得很亮,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大片飘落的雪和远处正在驶近的绿色火车。
"现在你站在我旁边。"
火车驶入站台。巨大的绿色车厢从两个人面前缓缓通过,喷出的白色蒸汽短暂地阻隔了视线,又在几秒后被风撕开、吹散。铁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哐当声,一截一截的车厢从眼前滑过。车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每一扇窗后面都坐着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容,但那些暖光在漫天大雪里显得格外温柔。
火车没有停。它沿着铁轨继续向前,车尾的红色信号灯在雪雾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尽头。
站台重新安静下来。雪还在下,脚步声消失了,远处的世界被雪掩埋成了同一片干净的白色。
马嘉祺在站台边缘站着,看着那列火车消失的方向。他的肩头落了一层新雪,衣领边缘被雪水濡湿了一小片。丁程鑫伸手,把他肩上的雪轻轻拂去,指尖触到衣料表面冰凉的湿润感。
"以前每次火车走的时候,"马嘉祺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雪听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等。因为不确定你会不会来。"
丁程鑫的手从他肩上收回来。他把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解下来,绕到马嘉祺的脖颈上——灰色的粗针织围巾,边缘磨得起了一点毛球——然后在颈侧打了个结。
"现在你知道了。"
马嘉祺低头看着那条围在自己颈上的灰色围巾。他伸手碰了一下围巾的边缘,触到了丁程鑫留在上面的体温。雪还在落,落在两个人之间逐渐变近的距离里。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被雪的厚度和围巾的温度同时包裹过的、低哑的质地:"这是第四个循环了。"
丁程鑫看着他。"前面三个……"
"第一个循环是我在琴房等你第一次想起来。第二个循环是你第二次封存之后我重新开始等。第三个循环是半年前我决定来找你。"马嘉祺把围巾的边缘拢了拢,让它更贴合自己的颈侧,"现在这是第四个。你取回了所有记忆,你读完了所有日记,你站在我旁边了。"
丁程鑫在雪里看着他。站台上的铁质雨棚边缘垂着细长的冰凌,在他身后的背景里折射着灰白的、被厚云层过滤过的天光。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弯向左边的弧度,和雪光一样干净而明确。
"那第四个循环之后呢?还会有第五个吗?"
马嘉祺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完整轮廓——肩头的雪、灰色外套的衣领、还有嘴角弯向左边的那道弧线。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没有了。第四个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
"因为第四个循环里,"马嘉祺说,"你没有再忘记。你站在这里了。循环已经完成了。"
丁程鑫在雪光里看着他,伸手把围巾垂下来的一角重新拢了拢。"那循环完成之后,我们做什么?"
马嘉祺微微偏头,像在想一个已经被想过很多次的答案。雪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融成细小的水珠。"做所有以前循环里没有做过的事。"
"比如?"
"比如等火车来的时候——不用再想'他会不会出现'。"马嘉祺伸手,碰了一下丁程鑫垂在身侧的指尖,"因为他就站在旁边。"
梦境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站台的轮廓、铁轨的延伸、飘落的雪片都在缓慢地淡去,像一幅正在被水慢慢浸润的画。丁程鑫在梦境消退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站在他旁边的人——灰色围巾绕在脖颈上,雪落在肩头,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完整的弧度。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的温度在逐渐消散的梦境里仍然清晰可触。
然后他醒了。卧室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天光,凌晨的、介于深蓝和浅白之间的颜色。他偏过头,看见马嘉祺侧躺在他旁边,面朝着他的方向,眼睛微微闭着。但他的手正搭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指尖刚好碰到丁程鑫的手背,像在雪中车站的梦境消散之前最后一个确认。
丁程鑫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让那只手的指尖和自己的手背保持着那一点轻微的接触。他看着晨光在窗帘缝隙里缓慢地变亮。
第四个循环。最后一个。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胸腔里那些已经沉降完毕的情感碎片没有波动,它们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条河在漫长的冬季之后终于解冻、流到了它该流到的那个地方。
他不知道那列火车在现实中的老车站里还会不会驶过。但他知道梦里的那列火车已经完成了它的最后一次经过,不再需要回到下一轮循环里重复同样的轨道了。因为它驶过的时候,站台上已经站着两个人了。1
还没看够,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