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委员会的批准文件在第三天早上八点零七分送达丁程鑫的邮箱。
他当时正坐在新公寓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筑造师协会操作手册。手机震动的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邮件的标题只有一行字:"情感负荷取回申请——审批结果通知。"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点开了。
五票赞成、两票弃权、一票反对。附件里附了一份长达十一页的评估意见,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位委员的理由、担忧、附加条件。但丁程鑫只看了第一页最上面那行字就关掉了附件。
"申请通过。条件详见附录。"
他把手机放在地板上,面朝下扣着。窗外的晨光正在从浅蓝变成一种更透亮的颜色,冬天的太阳在云层后面缓缓移动着它的轨迹,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照成半透明的嫩绿色。
丁程鑫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他把额头抵在微凉的窗玻璃上,闭着眼,感受着那层凉意从眉心渗透进来,沿着鼻梁慢慢往下蔓延。他的心跳有一点快——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到了这一步"的、微微发紧的节奏。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马嘉祺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对面很安静,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像是那个人正在屏着息等他开口。
"通过了。"丁程鑫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马嘉祺的声音传过来,比他预想的更稳一些,像是在这个结果出来之前已经做过了很多种心理准备。"……嗯。"
"你现在在哪儿?"
"琴房。"马嘉祺说。"你原来那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间。"
丁程鑫挂了电话。他没有犹豫,换了外套穿上鞋,推门走进了冬天的早晨。
从新公寓到少年宫的那段路他走了一个半小时。他没有打车,没有坐公交,只是顺着记忆里那条最熟悉的路线一步一步走过去。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叶子早已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蓝天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像一个耐心等待的姿势。
他继续走。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少年宫的旧楼已经翻新了大半。外立面的脚手架拆了,新的米白色涂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哑光。但三楼的窗还在,左起第二扇,窗框换过了,玻璃从旧的老式单层换成了新的双层中空。丁程鑫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的时候,看见窗帘后面有一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颜色。
他推开一楼的新铁门。门轴的声响和旧的不一样了,更轻、更平滑,少了那种吱呀作响的老旧木质摩擦声。但楼梯的走向没变,转弯的角度没变,拐角处消防栓箱的位置没变——虽然箱子换了个新的红色外壳。
他上了三楼。走廊的地板从原来的深红色旧木板换成了浅灰色的防滑地砖,但脚步声落在上面的感觉仍然带着一种"熟悉的空间"特有的回响。他走到那扇门前。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砖上铺成一条细细的亮带。
他伸手推开了门。
琴房变了。墙壁重新粉刷过了,从旧时的灰白变成了温润的米色。地板换成了新的浅色木地板,干净而平整。但钢琴还在——那架旧立式钢琴没有被搬走,擦洗过了,琴盖敞开,谱架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五线谱本。
马嘉祺坐在琴凳上。他不是正对着琴键坐着,而是侧身坐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面朝门口的方向。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比半个月前又长了一点,碎发遮住了一点点眉梢。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着丁程鑫。
日光从新窗户透进来,穿过暖黄色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温和的、融合了两种光源的亮度。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丁程鑫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轻轻蜷了一下又展开——那个小动作他在很久以前就学会了辨认。
"你来了。"马嘉祺说。
"嗯。"丁程鑫走进来,没有在门口停。他穿过琴房,走到钢琴旁边,在马嘉祺面前停下来。"我收到了。通过了。五票赞成。"
马嘉祺仰头看着他。从下往上看的角度让他的眼睑微微垂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你知道操作流程是什么吗?"
"知道。"丁程鑫在他面前的空地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坐着的人齐平。"情感负荷取回需要双方同步。你作为'备用锚点',要在我取回负荷的同时把对应频段的记忆数据同步传回给我的中枢。"
"那是你系统里缺失了六年的部分。你取回之后——"
"我知道后果。"丁程鑫说,"六年份的情绪冲击会在很短的时间里集中涌入。可能会有应激反应、短期记忆混乱、生理上的过载症状。"
马嘉祺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浮动,不太稳定,像是在很深的冰面下流动的暗涌。"那你还是决定——"
"我已经决定了。"丁程鑫说,"在收到批准邮件之前就决定了。"
琴房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钟。新的木地板反射着灯光和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同一个暖色的光晕里。窗外有施工的声响隐约传来——大概是一楼的翻新工程还在收尾——但那声音被新窗户隔成了模糊的背景白噪音。
马嘉祺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抬起来。他的掌心向上摊开着,五指微微舒展,像一个"准备好了"的姿态。1
这剧情太戳人了呀
"那我在。"他说。"同步的时候我会在旁边。你如果中途撑不住——"
"我不会撑不住。"丁程鑫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两个人的皮肤之间缓慢地交换着。"你替我扛了六年。现在轮到我接回来了。"
马嘉祺低头看着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丁程鑫的手背上轻轻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那细微的动作落在丁程鑫的感知里,像一根极轻的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不信?"丁程鑫问。
"我信。"马嘉祺抬起眼来看着他,"但我还是会担心。十二年的习惯。"
丁程鑫把手收紧了一点。"那就从现在开始改。你先看着我——把这句话听完。"
他往前凑了凑,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半臂之内。日光和灯光在他们之间交融成一片均匀的暖色,连呼吸都开始往同一种节奏上靠拢。
"你替我扛了六年。那六年里我好好地活着、不知道疼、不知道空、不知道你在等我。现在我要把那些'不知道'全部取回来。不是因为我想证明什么,是因为那些本来就是我的。你的身体已经替它们超载了太久了。"
马嘉祺的睫毛轻轻垂了一下又抬起来。"我知道。"
"那你还有什么担心的?"
马嘉祺看着他。日光从新窗户的玻璃透进来,把他瞳孔里的光晕染成一种温暖而通透的琥珀色。他张了张嘴,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被磨得很薄、但依然完整的坦诚。
"我担心你取回之后——会疼。"
丁程鑫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重击,是一种很缓慢的、像水渗进干燥土地里的那种浸透的闷痛。他看着马嘉祺说那两个字时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知道你可能会疼、我忍不住要为那件事担心"的干净而执拗的认真。
"疼就疼。"丁程鑫说,"你替我疼了六年,我替你疼一次。公平。"
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双手交叠着把马嘉祺的右手裹在中间。掌心之间能感觉到对方脉搏跳动的频率——比平时稍快,但有力而均匀。
"明天。"丁程鑫说。"明天下午两点。就在这里。你帮我。"
马嘉祺被他裹住的右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在他的掌心里蜷起来又展开,像是某一种无声的回答。
窗外的日光正在从清冽的冬白变成更暖调的午后金色。新琴房的地板反射着那种光,把两个人坐着的影子拖成两道并排的、几乎重叠的长长轮廓。那架旧钢琴在旁边安静地立着,琴键上落了薄薄一层细灰,正在等待下一次被按响。
丁程鑫在站起来之前最后看了马嘉祺一眼。他看见对方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不重、不浓,像冬天湖面上最后一层薄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的那种弧度。
"明天下午两点。你等我。"
马嘉祺没有回答"好"。他只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但落在丁程鑫眼里比任何语言的确认都更重。
丁程鑫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马嘉祺还坐在琴凳上,侧身对着门口的方向,午后的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暖调的、近乎透明的金色里。
"我现在出门,先去买点东西准备明天的操作流程。"丁程鑫说,"晚上我再来。"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日光淹没的声音。
"我等你。"
他没有回头。但他走下楼的时候步伐比来的时候更稳了一些。铁门推开的声音被门外午后满街的市声吞没了——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叮铃铃响了两声,有风穿过巷口,吹起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枯叶。
丁程鑫站在少年宫门口的台阶上,冬日的阳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往右拐进了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老街。
街角有一家卖热饮的小店。他停在窗口前,对着里面正在擦杯子的店主说:"两杯柚子茶,热的。"
店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看到人,但什么也没问,转身去做了。
两杯柚子茶被装进纸袋递出来,热度隔着纸壁传到指尖。丁程鑫付了钱,拎着纸袋继续往前走。阳光在梧桐树光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他走了大概一百米之后把其中一杯从纸袋里拿出来,右手端着杯子,杯壁的温度沿着指腹向上蔓延。
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柚子茶暖而微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小团被小心包裹好的温度。
他没停下来看手机,也没回头确认身后的路。他知道那个人在琴房里等着。明天下午两点。不早不晚。他会在那个时刻推开门走进来,然后把这六年里所有"被托管"的东西一件一件接回到自己身上。可能会疼。但他已经做好了疼的准备。因为那些疼原本就是他的,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和马嘉祺之间被剪断过两次、现在终于要重新接上的线。
阳光把整条老街照得很亮。那棵银杏树在巷子深处安静地站着,光秃的枝干正在冬天的日光里、在无人注意的每一分每一秒里、缓慢而坚定地酝酿着下一个春天的新芽。
丁程鑫拎着两杯柚子茶走进了那道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