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河有岸，初灯栖光

凡间黄昏的时候就会安静下来。

太阳落山之后，街道上的灯就一盏连着一盏地亮了起来，白天和夜晚的分界线十分分明。

但是留光学院和其它不同。

这里的时间总是比外面慢一些，好像时间本身也愿意在这里停留片刻。

亘古以来就流淌着一条命运之河，把世间所有的东西都分成了五个部分。五所学院依河而立，各自守护着一片区域：潮生观观察世间的变化，烬落送走最后一程离别，熄灯院把所有的归于虚无，无岸院负责河面上来往的船只。

只有留光处在消逝和安息之间的一条窄缝中。

收留的对象都是即将消失的事物。

稍有温度的时候，一些模糊的记忆和一些微小的亮点。

学院里的老学生们空闲的时候总是私下里议论，能够进入留光的人身上都背着无法摆脱的压力。

就是说他们要为全世界承接即将全部熄灭的光芒。

九月的风带着河水潮湿的寒意吹过一片片白色的屋檐。

一缕淡淡的阳光洒在了瓦片和墙壁上，景色非常美丽，但是有一层虚幻的隔阂，看上去并不真切。

今天的任务是新生注册。

校门口有很多人，都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人。

有的人心里很害怕，手心里紧紧抓住了校服的袖子，不断地往这边看；而有的人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充满了想要去尝试的热情。脚步声和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在这里常年寂静的地方也有了些生气。

许栖灯并不想挤进人多的地方去。

她在一旁站好。

新买的校服上还有没有熨平的生冷凉意，使她的身材更加苗条。长长的头发披在肩膀上，眉毛和眼睛都很淡，没有丝毫兴奋的情绪也没有任何紧张的感觉。周围的人声鼎沸，她并不去凑热闹，也不故意避开人群，只是静静的站着，仿佛是傍晚时分被风吹过的微弱光芒。

自从她的脚踏入留光的地界之后，她眼中看到的世界就与别人不同了。

半空中有许多细小的光点，颜色很浅，几乎透明，被风吹动就会轻轻摇晃，如果不够小心的话就会消失不见。

那就是在失去的时候。

落日余晖、一瞬之间的心动、久别重逢之后留下的零星回忆，一件件被时光带走的情愫。来往的学生对此毫不知情，只有许栖灯看到微光在闪烁。

今天游荡的残光非常浓厚。

一簇又一簇地四处飘荡着，犹如一群没有归属感的游子一样。

许栖的长睫毛一直垂着，心里很沉重。

残光多的时候，世间的遗憾就会更多。

今年的时间过得很快，寒冷的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所有的生命都向虚无的方向靠近了那么一点。

“栖灯”

温禾快步穿过了人海来到她的身边，用胳膊轻轻碰了下她。

一路上两人相依为命，在这完全陌生的城市里，两个人就是彼此最坚强的后盾。

温禾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又是在看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

“好”许栖灯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一样，“今天特别多。”

照这样的发展下去，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温禾皱了下眉，心里有些不安。

许栖灯抬起头来望着天空中飘动着的各种各样的光点，脸上仍然是一副平静的表情：只表示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被人们所放弃

她从没有把这特殊的眼睛当作是一种恩赐来对待。

就是比别人更早地看到世界的本来面目。来到留光并不是一种荣誉，而是一种无法逃避也无法推卸的责任。

替世上的人都留下光明

这就是世人无法承受的遗憾，由他们去承担；世人不能坚持的温柔，也由他们去守护。

温禾压下心中的不安，微微一笑，语气十分坚定：“没有关系，我们一起承担。”你要守护光明的话，我就会在你身边陪伴着你

许栖灯转过身去望着她的时候，她清冷的眼睛里也渐渐有了点温暖。

好的

前方的道路很长且不确定，但是并不孤单。

广场的尽头是高大的灯宸台。

白色的石阶一尘不染，在高高的台上坐着十个素颜的人。

衣袂微动，并没有刮起大风。

只是一直站在这里，下面喧闹的人声渐渐地小了下来，偌大的广场上也静悄悄的。

留光地位最高的是十灯席。

为首的是酒汐渟，身穿素色长衫，气质清雅温润，但是骨子里却有一层隔阂无法消融。不知道看了多少个春夏秋冬，一代又一代的学生来来去去，人间常有的悲欢离合已经不能打动她的内心了。

她身边有九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曲芊星能够分辨出真假来；蒋西妤坚守着时间的秩序，做事一丝不苟；余浠朵性格柔弱，可以抚慰受伤的心灵；幸梨感应能力很强，哪怕是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也不会被她察觉到；顾绾柚遇事冷静，办事周到细致；许宛笙表面温和，内心却隐藏着强大的实力；于希奈心地善良，人品端正；孔乐晞看破了世界上的虚无；柳颜汐性格温和，只是默默地看着世间的事情兴衰。

十个学生拿着十盏长灯来维持留光学院的运行。

但是大家都知道坐在十灯席上面所要承担的风险。

给光的人，一般都会失去自己的东西。

执灯的时间长了之后，人自身的痕迹也会渐渐消失。总有一天，人间的灯火依旧会燃起，而曾经拿着灯笼的人，在时间的流逝中已经消失不见，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在无垠的虚空中消逝了。

高台上面非常安静。

酒汐渟缓缓开口，清亮的声音飘荡在整个广场上空，语气平和，但是分量十足。

“ 欢迎来到留光”

一句话就把一群少年少女的命运给打开了。

踏入此地之后，你们就不再属于世俗的时间和空间了，而是进入了命运的大河之中

往后你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所做的一切事情，所坚持的一切东西，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挽住即将熄灭的灯火，安置好四处流离的人群，留下最后的一点光明

话说出口之后，就有十盏白色的灯光从虚空中出现。柔和的灯光洒在广场上，给每一个人带来温暖的感觉，并且也给每一个新来的人都以一个很好的开始。

现在已经进行到分班、定系了

天空中出现了五道流光纹路，分别是汐渡、守灯、花影、寻迹、星轨。1

五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摆在大家面前，由于性格不同，所走的道路也就各不相同了。

台下学生都屏住呼吸，紧张和激动交织在一起，静候自己未来的命运。

广场边上站了五个高大的少年，一动不动。

他们就是四年级五系中最好的学生，也是留光认为可以成为下一个人才的人。在冥冥之中，每个人都有一个感觉，以后的风风雨雨都会把他们和本届新生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裴予岑作为守灯人坐在一旁，脊梁绷得很紧，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很少参与其中。在她心中只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办：稳住灯光顺序、守住边界线、就像一道沉默但是非常坚固的防线一样。

星轨系祁尘寰一个人站在那里，好像一直在推演一盘没有结果的棋局一样，神情淡然，好像世间所有的相遇和分别都早已被安排好。

寻迹系宋辰尧目光锐利，淡淡的扫过人群中的每一个人，任何人为掩饰而做出的行为，在他眼中都无法隐藏，都会被他发现到最原始的样子。

汐渡属于白谨川那种性格温润如玉的人，生来就有安抚人心的作用，即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会使人心情平静下来。

花影系的涂若峤总是散漫、随意，嘴角经常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是眼睛里却藏着锐利的光芒，真假虚实变化莫测，并且绝对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五个人性格不同，此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台下的观众身上，心中都产生了一个小小的预感。

今年留光的情况不是很好。

到处游荡的残光要比往年更加柔和、狂放而且顽固。

许栖灯跟着人群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下来。

瞬间，漫天漂浮不定的光点好像有了一个归宿。很多残光冲破了晚风，一窝蜂似的向她扑去，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细小的手指间轻轻落下，非常乖巧。

别人想要寻找光明、追逐光明、用尽一切力量去保护光明。

只有许栖灯，人走到哪里，光就往哪里涌去。

高台上面，酒汐渟看着被无数道微光包围着的那个清瘦的人影。千年以前就已沉寂下来的心脏，在这之后也出现了小小的波动。

其他人只有依靠灯器才能保护这个世界。

而她自己也是一盏明灯。

万古奔流的命运长河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一直朝着毁灭的方向前进。逆向思维——她就是世间上第一个出现的灯光。

晚上微风拂过廊檐、飞檐，光影交错。

于是留光的故事也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