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夜归宅

傍晚时分，天空骤然变了脸色。

乌云层层堆叠，遮蔽落日余晖，狂风卷着乌云席卷整片海城。等处理完学校这边的琐事，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细密冰冷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倾盆大雨骤然降临。

豆大的雨珠砸在地面，溅起大片水花，整个校园笼罩在白茫茫雨幕之中。

黑色轿车早早等候在主楼屋檐之下，司机撑着黑色大伞快步迎上来。

宋亚轩先迈入伞下，而后回头，伸手虚扶一把张真源的胳膊，姿态依旧是对外那副恭谨晚辈模样，避开旁人视线，指尖却若有似无擦过少年小臂皮肤。

张真源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开。

一行人快速坐进后座车厢。车窗关上，隔绝外面哗哗的雨声，车厢之内再度陷入密闭安静。雨水顺着车窗玻璃蜿蜒流淌，外面的世界被雨幕模糊成一片灰蒙蒙色块。

车子启动，驶离校园。

白天校园里面发生的一幕幕，还在张真源脑海反复回放。回廊之中宋亚轩直白炽热的告白，周遭学生刺耳的流言，那一道道窥探讥讽的目光，轮番在脑海盘旋。

他靠在车窗边，脑袋微微歪着，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景，神色恹恹，眼底蒙着一层挥不去的疲惫。

十七岁的年纪，本该无忧无虑，却早早背负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身侧宋亚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侧头，目光落在张真源侧脸。雨水流淌的微光映在少年白净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浅阴影，看起来脆弱又温顺。

车厢安静，只有雨敲打车顶的沙沙声响。

“在想白天学校的事？”宋亚轩率先打破沉默。

张真源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转头看他，声音淡淡的：“那些话，听着很难受。”

“人总是爱说闲话。”宋亚轩语气淡漠，仿佛那些伤人流言不值一提，“你不必把旁人的评价放在心上。”

“说起来简单。”张真源轻轻苦笑，终于转过脸看向宋亚轩，眼底带着一点浅浅委屈，“被所有人指指点点的人不是你。”

宋亚轩望着他，沉默片刻。

“我可以压住那些流言。”宋亚轩缓缓开口，“只要你听话。”

又是这样。永远带着交换条件的庇护。给你庇护，替你挡掉风雨，前提是你要顺从他。

张真源心口微微发闷：“宋亚轩，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要讲条件。”

“这个世界本就是交换。”宋亚轩眼神冷静，“宋家出钱保全张家，我替你挡住外界非议，总要拿什么来换。”

少年腹黑清醒，早早看透豪门世界的规则，连心动，也裹挟着权衡与占有。

张真源不再接话，重新转头望向窗外滂沱雨景。

一路无话。

黑色轿车穿过雨雾，终于回到宋家老宅。雨夜之下，老宅青瓦飞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整片庭院浸泡雨里，梧桐树叶被大雨打落，铺满青石院落。廊下灯笼在风雨之中轻轻摇晃，昏黄灯火在雨雾里朦朦胧胧。

司机撑开大伞，护送两人走进大宅。

踏入屋内，隔绝外面呼啸风雨。屋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身上沾到的湿冷潮气。佣人连忙上前接过两人被雨水打湿边角的外套。

张真源鞋袜边角沾了雨水，微微潮湿，脚踩在温热木地板上，泛起一阵凉意。他微微垂肩，一身疲惫，只想赶紧回到楼上房间，躲开宋亚轩。

他打算直接上楼。

“站住。”宋亚轩出声叫住他。

张真源脚步顿在楼梯口，回过头看向宋亚轩。

少年脱去校服外套，里面白色衬衫袖口微微潮湿，几缕黑发被雨丝打湿，贴在额角。褪去白天学校里面的伪装，眼底又恢复那种沉沉的暗色。

“晚饭还没有吃。”宋亚轩淡淡说道，“吃完再上去。”

“我不太饿。”张真源低声拒绝，只想尽快逃离。

“不饿也要吃。”宋亚轩语气不容置喙，“今天折腾一天，身体扛不住。”

没有给张真源拒绝机会，他转身径直走向餐厅。张真源站在原地，望着宋亚轩的背影，长长呼出一口气，无可奈何，只能跟上去。

偌大餐厅灯火通明，长长的红木餐桌之上，佣人已经备好丰盛的晚餐。精致菜肴一道道摆开，热气氤氲升腾，可偌大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依旧显得空旷冷清。

两人隔着半张餐桌相对而坐。

筷子触碰瓷盘，发出清脆细碎声响，餐厅之中只有这点微弱动静。外面大雨哗哗拍打窗户，风雨声连绵不绝。

张真源吃得很少，没什么胃口，筷子随意拨弄碗里饭菜。白天遭受的那些非议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口。

宋亚轩抬眼，看向对面兴致恹恹的少年。

“今天在回廊，我说的话，你好好想一想。”宋亚轩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张真源手上筷子猛地一顿，心口一跳，抬眼对上宋亚轩漆黑的眼眸。

“不要一味抗拒。”宋亚轩语速平缓，循循善诱，“老爷子年纪大，时日无多。这场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等以后，枷锁会消失。”

他在给他画一个未来，一个挣脱名分束缚的可能性。

张真源指尖攥紧筷子，眉头轻轻蹙起：“那是以后，现在名分摆在那里。一旦越界，张家也会被人戳脊梁骨。”

他不能只顾自己，张家还依靠宋家，他不敢赌。

宋亚轩眸光微微沉下去：“你处处都在顾虑张家。张真源，你就没有一刻，想想你自己想要什么？”

十七岁，被困这座牢笼，一辈子就这样耗在这里，难道就甘心吗。

张真源垂下眼皮，眼底掠过一丝苦涩。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普通少年的生活，想要自由，可这些东西，早在张家破产那一刻，就已经被剥夺。

“我没有资格为自己考虑。”张真源轻声说道，声音带着少年人无力的落寞。

宋亚轩望着他隐忍模样，心底的偏执又翻涌上来。他放下手中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越过餐桌，目光牢牢锁住对面少年：

“如果我给你资格呢。”

雨声轰隆作响，笼罩整座深宅。

餐桌两端，少年两两相望，欲望、克制、挣扎、拉扯，在暖黄灯光之下无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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