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與论汹汹 心墙千重

餐桌上的空气像被寒冰冻住。

苏知眠坐在原位，指尖死死捏着银质小勺，金属冰凉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刚刚那一瞬间燃起的希望，被沈砚舟斩钉截铁的一句话碾得粉碎。

她看懂了。

他分得清清楚楚：苏家的危机，外界的舆论，商业上的风波，这些世俗麻烦他都可以出手摆平，唯独她这个人，绝不放行。

他愿意替她挡全世界的风雨，却绝不允许她离开这座牢笼半步。

“所以在你眼里，我的家人，也只是用来困住我的筹码，是吗？”苏知眠的声音轻轻发颤，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她脸上，却照不进眼底的寒凉。

沈砚舟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餐桌边缘，漆黑的瞳孔牢牢锁着她。昨夜未褪尽的疲惫混着化不开的偏执，在眉眼间层层堆叠。

“我没有把他们当筹码。”他的声音沉得很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答应过保苏家不倒，就一定会做到。但这不代表，我要放你回去，重蹈覆辙。”

“回到苏家，等待你的是什么？”沈砚舟薄唇微勾，溢出一抹带着嘲讽的苦笑，“是你母亲声泪俱下的亲情绑架，是父亲苦口婆心的家族大义。只要你踏回那扇家门，不用三天，新一轮的联姻算计就会卷土重来。顾言琛不行，还会有下一个顾家，下一个别家。”

他太懂苏家的行事逻辑。

亲情是柔软的绳索，捆了苏知眠整整四年。

“你觉得我还会再任由他们摆布？”苏知眠抬眼，骨子里属于学霸的骄傲不肯低头，“经历过订婚宴那一出，我已经看得很明白了，我可以反抗，可以拒绝，我不需要被你锁在这里，才能躲开联姻。”

“你反抗过。”沈砚舟淡淡提醒她，“四年里你反抗过无数次，结果呢？”

一句话，堵得苏知眠哑口无言。

过往一幕幕涌上心头。和父母争吵到深夜，把自己关在房间绝食，撕碎拟好的联姻协议，可每一次，最后都会被养育之恩、家族存亡压得节节败退。

她可以对抗外人，却很难对抗血脉相连的家人。

这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沈砚舟心里最深的顾虑。

助理的消息还在源源不断往沈砚舟手机推送，屏幕隔几秒就会亮起一下，细碎的微光反复划破死寂的餐桌。

苏知眠看着那不断亮起的屏幕，心里悬着一块巨石。她看不见具体内容，却能想象外面已经乱成什么模样。

昨夜订婚宴，沈砚舟当众强行带走她，在场上百位权贵、媒体记者全都亲眼目睹。一夜发酵，消息早已传遍整个上层圈子。

苏母公开向媒体哭诉，话语半真半假，既担忧女儿安危，又暗指沈砚舟恃强凌弱，非法拘禁。顾家颜面尽失，怒火滔天，一边撤掉和苏家部分合作项目，一边放出风声，要翻出四年前的旧事，试图挖出沈砚舟的黑料反击。网上各种揣测、流言铺天盖地。

这些，苏知眠不用看新闻，都能猜得到。

“把手机给我，就看一眼新闻。”苏知眠放软了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我不联系任何人，只看外界的消息，行不行？”

沈砚舟眸光微动，眼底有片刻动摇。

他不是看不见她眼底的焦灼。他比谁都清楚，被彻底隔绝于世的滋味有多难熬。可只要把通讯工具交到她手上，哪怕只是看新闻，她总有办法找到向外传递消息的缝隙。

她聪明，心思缜密，是常年稳居第一的学霸，擅长观察，擅长隐忍，更擅长寻找漏洞。

他不敢赌。

“不行。”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依旧拒绝，“外界的舆论，我会筛选之后讲给你听。手机，不能碰。”

苏知眠的心又冷了一分。

所有的退让，全部都有边界。他的温柔是有条件的，怜悯是有限度的，一旦触及“逃离”这个底线，便寸步不让。

她不再求他，缓缓松开手里的勺子，金属勺子落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吃不下。”

说完，她站起身，不想再继续和他对峙，转身就要离开餐厅，想去院子里走走。至少庭院围墙之内，是他许诺给她仅有的自由。

“苏知眠。”

沈砚舟开口叫住她。

他也跟着起身，几步追上，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没有昨夜那般粗暴，却依旧不容挣脱。

“不要心里憋着什么想法。不要想着利用亲情、利用苏家的危机逼我妥协，更不要尝试和保镖周旋，想传递消息出去。”他垂眸看着她，语气严肃，带着警告，“别墅内外所有保镖都是我的心腹，不会被你说动。不要做徒劳的事，最后为难的只会是你自己。”

他看穿了她心底所有盘算。

苏知眠手腕被握住，心头一阵闷痛。

“在你眼里，我就处处都是算计吗？我只是担心我的父母。”她眼眶微微泛红，“沈砚舟，你能不能分清楚，我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计谋。”

“我想分得清楚。”沈砚舟的声音低哑，藏着难以言说的痛苦，“可四年前，就是我分不清真心和隐瞒，才被困在地狱里整整四年。”

旧伤横亘在两人中间，像一道看不见的万丈深渊。

他松开她的手腕。

“院子你可以去。保镖不会拦你。但是记住我的话。”

苏知眠没有再回话，转身径直走出餐厅，穿过开阔的客厅，推开通往庭院的玻璃门。

山间微凉的风扑面而来，裹挟草木与花草的淡淡清香。

偌大的庭院打理得精致规整，大片草坪，修剪整齐的灌木，角落有小小的喷泉水景。围墙高耸，爬满墨绿色藤蔓，抬头望去，只能看见被高墙框住的一方天空。

很美，却依旧是牢笼。

她沿着草坪慢慢往前走，脚下青草柔软，风吹起她松散的长发。四下有零星黑衣保镖，分散站在庭院各个角落，不远不近，不会上前打扰，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

二十四小时，无处不在的注视。

苏知眠走到喷泉边，在石质台阶上缓缓坐下。抬眼望向围墙顶端，冰冷的高墙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不是没有想过逃跑。

可现实摆在眼前，高墙、保镖、监控，没有任何可以突围的缺口。硬碰硬只会让局面更加恶劣，激化沈砚舟身上那股疯戾。

她只能等。

等沈砚舟紧绷的情绪稍稍松懈，等舆论风波慢慢平息，找到一个他愿意听她好好说话的时机。

她心里很乱。

恨他剥夺自己的自由，怨他偏执霸道，可午夜梦回，十七岁的片段总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考试榜单并排的名字，晚自习走廊外的晚风，天台之上，少年人藏不住的心动。那个会和她争分数、斗嘴，却又悄悄给她塞薄荷糖的沈砚舟。

旧情没有彻底磨灭，混杂着眼下的痛苦，反复撕扯她的心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舟也走出了玻璃门，手里拿着一台平板，走到她身侧，却没有挨着她坐下，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外界的消息，我挑了一部分给你看。不能联网，里面只有我导出的新闻摘要。”他把平板递过来。

苏知眠愣了愣，转头看向他。

平板是离线状态，只能看他筛选过的内容。依旧不是完整的自由，却是他今天做出的又一点让步。

她沉默片刻，伸手接了过来。

屏幕上一条条新闻跳入眼帘。

#沈氏掌权人订婚宴强行带走苏家千金#

#苏沈顾三家关系彻底破裂，商圈震荡#

#苏母发声，恳求归还女儿#

文字之间，各方立场错综复杂。有的同情苏家，指责沈砚舟狂妄霸道；也有圈内知情人匿名爆料，隐隐提起四年前苏知眠与沈砚舟年少相恋又决裂的旧事，各种猜测漫天飞舞。顾家放出来的通稿，字字都在踩低沈砚舟。

苏知眠一页一页往下翻，指尖划过屏幕，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苏家已经被迫暂停好几笔重要合作，股市小幅动荡，苏母频频接受采访，情绪憔悴。

她指尖微微发抖。

“顾家在拿四年前的事做文章。”苏知眠声音干涩。

“嗯。”沈砚舟站在一旁，望着远处高高的围墙，淡淡应声，“他们想挖出当年的旧事，抹黑我，逼迫我把你交出去。不过他们手里没有实锤，掀不起大浪。”

“那我爸妈……”

“损失的合作，我会想办法补。舆论，我会压下去。”沈砚舟语气平静，“我不会让苏家垮。但苏母再继续借着媒体造势，不断逼迫，我也不会一味退让。”

这句话藏着隐晦的警告。

苏知眠心里一紧：“你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只要你安安稳稳待在这里，就不会。”沈砚舟侧过头看她，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知眠，不要逼我做到那一步。”

阳光洒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上，少年时的桀骜被岁月打磨成深沉的偏执。

他不是纯粹的恶人。他护她，也护苏家，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留在他身边。

苏知眠合上平板，指尖冰凉。

“沈砚舟，就算你把我留在这里，我们之间也回不到十七岁了。”她轻声说道，“碎掉的东西，拼回去也满是裂痕。”

沈砚舟垂眸看着她单薄的侧脸，喉结重重滚动。

“我知道回不去。”他低声说，“我不奢求回到十七岁。我只求，不要再失去你。裂痕我可以慢慢补，一年不行，就很多年。”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保镖快步穿过草坪，走到沈砚舟身侧，躬身低声汇报。

“沈总，苏先生亲自打来加密电话，一定要和您通话。”

苏知眠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是她父亲。

沈砚舟眉头微蹙。

庭院之中，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苏知眠紧紧攥住手心，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这一通电话接通之后，又会掀起怎样新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