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林家宅子是父亲发迹后买的,三进三出的院落,前院种着玉兰,后院是假山池塘,比天津祖宅气派得多,却少了那股沉沉的旧书气。
父亲林明远三十五岁,一身青绸长衫,戴金丝眼镜,说话时习惯微微仰着头。他对一双儿女的态度称得上公允——开学堂,请西席,兄妹俩的吃穿用度一视同仁,逢年过节给的压岁钱数目也一般无二。可林寻川记得,第一次在书房见到父亲时,父亲弯腰摸了摸他的头,说“长高了”,然后便转身去翻账本。那只手落下来的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飘在肩上。
“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林听澜缩在哥哥的被窝里问。苏州的梅雨天湿冷,她抱着一个汤婆子,露出一双眼睛。
“不是不喜欢。”林寻川想了想,“是不太会喜欢。”
那年他们六岁,刚来苏州不到一年。继母沈氏是在他们来之前进门的,圆脸,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待兄妹二人客气周至,每日晨昏定省时亲手给他们递茶,饭桌上总把荤菜往他们那边推。可林听澜见过她在廊下掐丫鬟的手背,就因为一盅莲子羹凉了半刻。
“小门小户出来的,规矩上不大讲究。”父亲有一回喝醉了,对账房先生这样说。林听澜正趴在屏风后头捉蛐蛐,清清楚楚听见了。她跑回去告诉哥哥,林寻川正在描红,笔尖顿了一下,墨渍洇开一朵小小的乌云。
“别跟旁人说。”他把那张纸揉掉,“祖父教的,家丑不可外扬。”
沈氏生的女儿叫林婉秋,比听澜小一岁,生得柳眉杏眼,像极了母亲。她刚学会走路的年纪就被抱到双生子面前,奶声奶气喊“哥哥”“姐姐”。林寻川会蹲下来扶她一把,林听澜却总是扭过头去。
“你让着她些。”父亲有一回说,“你是姐姐。”
“她又不是我娘生的。”林听澜脱口而出。
那天晚上她被罚跪祠堂,膝盖底下垫着硬邦邦的蒲团。林寻川偷偷溜进来,带了两个热包子揣在怀里,坐在门槛上陪她。祠堂里供着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一跳一跳的,把那些名字照得忽明忽暗。
“哥,”林听澜啃着包子,“你说祖父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祖父说,咱们姓林,不姓沈。”林寻川仰头看着最高处那块牌位,那是林家迁津的第一代祖先,“姓林的,骨头硬。”
后来沈氏又生了个儿子,取名林泽川,足足比双生子小了五岁。那孩子落地时哭声嘹亮,父亲难得地放了半天生意不管,守在产房外头踱来踱去。林听澜拉着哥哥躲在月洞门后面看,看见父亲接过襁褓时脸上那种近乎痴傻的笑。
“哥,”她小声说,“爹爹从来没那样抱过我们。”
林寻川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妹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日子就这么过着。林寻川跟着西席念四书五经,兼学英文算术,父亲说将来要送他留洋。林听澜学琴棋书画之余,被继母带着学理家看账——沈氏这点倒是尽心,把库房的钥匙、下人的月钱册子一样样指给她看,嘴上说着“姑娘将来总是要管家的”。可林听澜发现,每回对账,沈氏总悄悄把几笔银子从公账上挪到私账,数目不大,一二十两的光景,说是添置脂粉头面,可她的妆奁明明上个月才新打过一套。
“瞧见了?”有一回林听澜从账房出来,迎面撞上哥哥。林寻川手里拿着一册英文书,耳朵上却挂了支笔,沾着墨。
“你耳朵上……”
“不用管。”他把笔摘下来,“你瞧见什么了?”
林听澜咬着嘴唇不说话。林寻川便叹了口气:“记着就行,别声张。祖父说过的,后宅的事,要装糊涂。”
那年秋天,父亲买回来一只鹰,架在腕子上威风凛凛,说是在阊门外头猎户手里买的。林婉秋吓得直哭,躲到乳母身后。林泽川倒是好奇,迈着小短腿要往前凑,被沈氏一把捞了回去。
林寻川走近几步,仰头看着那只鹰。灰褐色的羽毛,金黄色的眼珠,喙弯如钩。它被皮绳拴着,站在父亲戴了皮护腕的手臂上,偶尔扑一下翅膀,铁链哗啦啦响。
“想摸摸?”父亲难得主动问他。
林寻川点头。父亲便蹲下来,把手臂放低。鹰歪过头,用那只冷漠的金色眼睛打量男孩,忽然尖唳一声,翅尖扫过林寻川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小心!”父亲猛地站起来,把鹰往后撤。林听澜已经冲了过来,挡在哥哥身前,仰着脸瞪那只鹰,小小的拳头攥得发白。
父亲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对兄妹。林寻川脸上那一道红痕正慢慢渗出血珠,他却不哭,只是拿袖子蹭了一下,说:“没事,不疼。”
“去上点药。”父亲把鹰交给下人,难得亲手拿帕子按在儿子脸上,“往后离畜生远些。”
林听澜拉着哥哥的手往外走,走到月亮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又接过了那只鹰,正低头检查鹰爪上的皮绳,侧脸的线条生硬而专注。沈氏抱着林泽川凑过去,指着鹰说着什么,林婉秋也止了哭,小心翼翼地伸手。
一家人围着一只鹰,热热闹闹的。
林听澜转回头,看见哥哥正把帕子从脸上揭下来看那道血痕。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那种,嘴角一弯就没了。
“哥,你笑什么?”
“笑那只鹰。”林寻川说,“它跟我一样,是被拴着的。”
那年冬天,祖父从天津寄来一对镇纸,青田石的,上头刻着“静思”二字,一人一个。附的信里说:“闻苏州冬寒,二子善自珍重。来年春暖,可归津一晤。”
父亲看了信,说生意忙,走不开。沈氏在旁边绣花,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孩子们回去住几日也好,让老爷子瞧瞧。”
林寻川和林听澜对看一眼。他们都知道沈氏为什么这么说——她巴不得他们回天津,好少两个人在跟前碍事。
可他们终究没回去。因为腊月里林听澜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缠绵病榻半个月。父亲请了苏州城最好的大夫来瞧,人参肉桂流水似的用下去。林听澜昏昏沉沉的时候,恍惚觉得有人坐在床头,用凉毛巾给她敷额头。她以为是哥哥,睁开眼,却看见父亲靠在椅背上打盹,手里攥着一条浸了井水的帕子,眼镜歪到一边去。
“爹……”她嗓子哑得像砂纸。
父亲惊醒,眼镜差点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扶正了,凑过来摸她的额头:“退了些。饿不饿?厨房煨着粥。”
粥是白粥,里头搁了切成细丝的干贝和火腿,熬得烂烂的。父亲一勺一勺喂她,动作笨拙,烫了她一下,又手忙脚乱地吹。林听澜咽着粥,忽然发现父亲鬓角有了一根白发,在烛光底下亮晶晶的。
“爹,”她含着一口粥,含含糊糊地问,“您为什么不回天津看祖父?”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粥勺悬在半空,热气袅袅地升上去。“……忙。”他说,又补了一句,“等你们再大些,爹带你们回去。”
可林听澜想,祖父说过,树不能挪。父亲这棵树已经从天津挪到了苏州,扎了新根。她想起祖父书房里那盏煤油灯,想起廊下的雨帘,想起青砖地上自己跑起来咚咚的脚步声,忽然鼻子一酸。
“我不回去。”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要陪着爹。”
父亲拿着粥勺,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碗,伸手拍了拍她的被角,力道比从前重了些:“睡罢。爹在这儿守着。”
那夜林听澜睡得沉,醒来时天光大亮,父亲已经不在了。枕边压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粥在灶上温着”,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留的。她把纸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祖父那方鸡血石印章搁在一处。
窗外传来前院林泽川学走路的咿呀声,夹杂着沈氏清脆的笑。林听澜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花,忽然很想念天津那棵老槐树。不知道今年春天,它开花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