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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一天的学校……

同桌的嘴裂到了耳根,而教室的前门在发光

语文课,上午十点十分。

我正在默写《滕王阁序》,写到“落霞与孤鹜齐飞”时,同桌宋野忽然把笔摔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很脆。前排的唐糖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没理。他低着头,肩膀在抖,像在憋笑,又像在哭。我侧头看过去,发现他左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一块青白色的、指甲盖大小的玉扣,边缘刻着我看不懂的蝌蚪纹。

“宋野?”我小声叫他。

他没抬头。但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卡了一口痰。紧接着,一股味道从他身上窜出来——不是汗臭,不是脚臭,是一股陈年墓穴的味道,潮湿的、腐朽的、带着铜锈和烂木头混合的恶心气息。

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就是这一挪,救了我的命。

下一秒,宋野猛地抬起头——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嘴角像被两根无形的钩子勾住一样,向两边撕裂,一直裂到耳垂下方。嘴唇裂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牙龈和两排牙齿——那些牙齿本来整整齐齐的,此刻却像野猪的獠牙一样参差不齐地往外翻。他的眼珠变成了纯黑色,一点眼白都不剩。

“——!”他张开了嘴。那已经不是一个嘴了,是一个洞。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从喉咙深处喷出一股黑烟。

他朝我咬过来。

我的椅子向后翻,后脑勺磕在过道上,眼前金星乱冒。但我没晕,因为那东西——我已经不敢叫他宋野了——扑了个空,一口咬在我课桌的桌角上。“咔嚓”一声,实木桌角被咬掉了一块,木屑崩了我一脸。

“跑啊——!”唐糖的尖叫声刺穿了我的耳膜。

整个教室炸了。三十多个人同时往两个方向涌,前门和后门。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前门被挤得“哐哐”响,门板本身在发光。是一层很淡的金色光,像涂了荧光粉,所有碰到那层光的人都被温和地弹了回来,没有人能出去。

后门更邪乎。体育委员刘壮一脚踹开后门,但门外面不是走廊——是一片漆黑,黑得连光都吞进去的那种黑。从黑暗中伸出一股冷风,吹得最近的两个女生直接瘫倒,嘴唇发紫,像被冻伤了一样。

“关门!”班长王小满冲过去,一脚把后门踹上了。他喘着粗气,脸白得像纸:“别开后门!那下面有东西!”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但那个曾经叫宋野的东西没有追我。

他——或者说它——正蹲在我的座位旁边,捧着那块咬下来的桌角,嚼得“嘎吱嘎吱”响。它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黑色的眼睛却没有离开我。它在盯着我,像猫盯着老鼠。

“李不言,别动。”王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我身边,拽着我的校服袖子把我拖到讲台底下。讲台是铁皮的,能挡一下。

“你他妈知道这是什么?”我压着声音吼他。

王小满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上周学校操场改建动工仪式上的合影。他用指甲点着照片角落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看到没有?挖出来的棺材。学校说是一口废棺,当天就回填了。但宋野那天请假没上课,我后来才知道——他偷偷溜进工地,从棺材上抠了个东西。”

“玉扣。”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对。那是锁魂扣。”王小满声音发抖,“我爷爷生前是看风水的,他说我们学校底下压着一具‘尸煞’,七十年前有个道士用两口门——就是咱们教室的前门和后门——布了个锁阵,前门贴符镇阳,后门埋钉锁阴,把那东西封在地底。现在玉扣被抠了,尸气缠上了宋野……”

讲台外面传来一声低吼。我探头看了一眼——那东西站起来了,身高没变,但脊椎骨像断了节一样往前弓着,双手垂到膝盖以下,十根手指的指甲变黑变长,像十把小匕首。它在教室中间慢慢踱步,所过之处,课桌表面的油漆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它要找玉扣。”王小满说,“玉扣在宋野身上,但宋野已经变成它了——你得把玉扣抢回来,塞回操场底下那口棺材里。”

“我他妈怎么抢?!”我指着那东西,“它一巴掌能扇飞我的头!”

“用门。”王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前门的金光能灼伤它,后门的黑风能吸住它。你把它引到前门,趁它被灼伤的时候从它脖子上扯下玉扣——然后从后门跑,后门通向地底棺材的位置,你跳下去,把玉扣嵌回去!”

“后门不是漆黑一片吗?”

“那黑风是尸煞的吸力,但因为后门埋了镇魂钉,吸力只会吸走尸气,不会吸活人。你跳下去,最多摔个跟头,但尸气会从你身边绕开。”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教室里其他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我身上——三十多双眼睛,惊恐的、哀求的、绝望的。而那个东西已经开始朝讲台走过来了。

“我干。”我说。

计划很简单:我跑出去,引那东西到前门;唐糖负责在它被金光灼伤时扔一把椅子,分散它的注意;王小满趁机冲过去扯玉扣;然后我开后门,跳下去。

但计划这种东西,从第一步就开始崩。

我爬出讲台,迎着那东西走过去。它看见我,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咕噜”声,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朝我猛扑过来。我侧身一滚,胳膊肘蹭在地砖上蹭掉一层皮,但那东西的爪子擦着我的后脑勺飞过去,在墙上挠出三道深沟。

我爬起来就往教室前门跑。越靠近前门,那层金光越亮,亮到刺痛我的眼睛。但我顾不上,我冲到门板前,转身——

那东西追过来了,离我不到两米。它张开那张黑洞般的嘴,黑烟喷在我脸上,呛得我眼泪直流。但就在它扑上来的瞬间,前门的金光像鞭子一样抽在它身上。“滋啦”一声,它的皮肤冒出一股白烟,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猛地向后弹开。

它被灼伤了。左肩到胸口烧焦了一大片,黑色的血从焦痕里渗出来。

“唐糖——!”我吼。

唐糖从侧面冲出来,抡起一把椅子砸在那东西的背上。椅子散了架,那东西踉跄了一步,扭头去看唐糖。就是这一扭头的功夫,王小满从讲台后面窜出来,伸手去抓它脖子上挂着的那根红绳——玉扣就系在红绳上。

但他的手指刚碰到红绳,那东西的尾巴——它居然长出了一条尾巴,像蜥蜴一样粗壮——横扫过来,抽在王小满的肋骨上。王小满整个人飞出去三米远,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小满——!”

那东西转过头,黑色的眼珠重新锁定了我。

我离前门只有半步。金光护着我,它不敢靠近。但它也不走。它就蹲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用爪子一下一下地刨地砖,把地砖刨出一道道白印。

它在等。等金光变弱。

我抬头看前门——门板上的金光正在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从亮白变成了暖黄,再变成了暗金。支撑不了太久了。

“李不言……”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是王小满,他半边脸都是血,但还醒着。“后门……后门的黑风可以吸住它……你先把后门打开……”

“我打开后门,它要是被吸进去,玉扣也跟着进去了!”我急道。

“你……你先开门……然后从前门绕到后门……玉扣掉不了,黑风只吸尸气不吸实物……”

我咬牙。拼了。

我猫着腰,贴着墙壁慢慢挪动。那东西跟着我移动,始终保持着两米距离,不敢靠近前门金光的范围。我挪到教室中段,然后猛地加速,冲向教室后门。

后门漆黑的门板近在眼前。我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冰凉刺骨,像按在一块寒冰上。但我没有犹豫,一把拉开了后门。

黑风从门洞中呼啸而出。

那一瞬间,整个教室的温度骤降。所有人的眉毛上都结了白霜。黑风像无数条无形的手臂,直直地卷向教室中间的那个东西——卷向宋野。

它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四肢拼命抠住地砖,但它的身体还是被一寸一寸地拉向后门。黑风扯着它的皮肉,把那些焦黑的、腐朽的皮肤一块块扯下来,露出下面青灰色的肌肉纹理。但它还在挣扎,爪子在地砖上划出火星。

“玉扣——!”王小满嘶声喊。

我看到了。它脖子上那根红绳被黑风吹得飘了起来,玉扣悬在半空,摇摇欲坠。但红绳系得很紧,绳结卡在它后颈的肉里。

我猛地转身,从前门方向绕过去——前门的金光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膜了。我冲过去,冲进黑风的范围,冷风刮在我脸上像刀割。我伸手去抓那枚玉扣。

那东西的黑色眼珠死死瞪着我。它的嘴张开了,里面那团黑烟正在凝聚,像要喷出什么东西来。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一把攥住了玉扣。

红绳断了。

玉扣脱落的瞬间,那东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整个身体被黑风卷了起来,倒飞进后门那一片漆黑的虚无中。它的嘶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最后“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砸进了泥里。

我趴在教室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扣。玉扣冰凉刺骨,上面的蝌蚪纹像活了一样微微扭动。

后门的黑风渐渐停了,门洞重新变成了普通的走廊——白色的墙,灰色的地砖,日光灯管。一切恢复正常。

前门的金光彻底熄灭了。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唐糖在哭,刘壮在扶王小满,其他同学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而我跪在后门前,盯着手里的玉扣。

“它……它被吸到哪了?”唐糖颤声问。

“地底。”我站起来,“棺材那儿。”

我低头看后门的门槛——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被反复打磨过。凹槽里嵌着一枚生锈的铁钉,钉头断了一截。我想起王小满说的“镇魂钉”。钉子断了一截,所以黑风才会泄露出来,才会吸走宋野。

但宋野是被尸气侵蚀的人,不是尸煞本身。我把他吸下去了,等于把尸气重新注入了棺材里。那棺材里的尸煞会怎样?

“快,去操场!”我冲王小满喊,“棺材在哪儿?!”

王小满捂着肋骨,脸疼得扭曲:“在……在新建的篮球场下面……学校已经浇了水泥……”

“挖开它!”

我们冲出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隔壁班也炸了,但他们的门是正常的,能打开,已经有人跑下楼报警了。我没工夫管他们,带着王小满和唐糖从消防楼梯冲下去,冲到操场。

新建的篮球场已经铺好了水泥地面,光洁平整,像一个巨大的灰色墓碑。但正中央有一块地方是湿的——不是水,是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从水泥裂缝里往外渗。

“在这里。”王小满指着那块湿痕。

我从旁边的工具棚里抄起一把铁锹,狠狠砸下去。水泥裂了。一下,两下,三下——裂口越来越大,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松的,挖下去半米深,铁锹“铛”一声撞到了什么东西。

青铜。一口青铜棺材的棺盖。

棺盖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蝌蚪纹,和我手里的玉扣上的一模一样。但棺盖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方形的,指甲盖大小,刚好能放进那枚玉扣。

棺盖在震动。里面传来沉闷的敲击声。“咚——咚——咚——”像心脏在跳。棺盖表面的青铜正在一块块地变黑,变脆,像被什么从内部腐蚀。

“快点!”王小满吼,“尸煞要醒了!”

我把玉扣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棺盖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缝隙里冒出黑烟——和宋野嘴里喷出的一模一样的黑烟。那股墓穴的腐臭味浓得让我作呕。

“塞进去!”唐糖尖叫。

我伸出颤抖的手,把玉扣对准凹槽,按了下去。

玉扣嵌进去的瞬间,整个棺盖上的蝌蚪纹全部亮了起来——青白色的光,冷幽幽的,像月光照在死人脸上。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流动、蔓延,从棺盖中心扩散到边缘,然后“嗡”的一声,震动的青铜棺彻底安静了。

黑烟散尽。腐臭味消失。水泥裂缝里的暗红色液体慢慢干涸,变成了普通的泥土色。

篮球场恢复了平静。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暖洋洋的。

我瘫坐在坑边,铁锹从手里滑落。

“结束了吗?”唐糖扶着王小满走过来。

我盯着那块嵌了玉扣的棺盖,盯着那些慢慢暗淡下去的蝌蚪纹。我点了点头:“应该结束了。”

但我的眼睛落在了棺盖的一角——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很小的、几乎被锈迹盖住的行书:

封一煞,启二煞。

七十年一轮回。

甲子已满,下一位守门人。

我猛地站起来。

“什么叫‘启二煞’?”

王小满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我爷爷说过……当年道士封的是一对‘双生煞’,一煞封在教室底下,二煞封在操场底下。一煞靠玉扣镇,二煞靠……”

他低头看那口青铜棺。

“靠一煞的玉扣镇。”

我低头看棺盖。玉扣正稳稳地嵌在凹槽里,镇压着这口棺材。但如果玉扣在这里,那教室底下镇压的“一煞”呢?

宋野被吸进后门,掉进了教室底下的空间——那是一煞的地盘。而玉扣被我拿走了,一煞失去了镇压……

“李不言。”唐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你看教学楼。”

我转头。

我们高三·二班的教室在四楼。此刻,那扇前门的窗户里,正亮着一层血红色的光。

而一个人影——弯着腰、拖着脚、脊椎弓得像虾米一样——正趴在窗户上,黑色的眼睛往下俯视着我们。

那个影子,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

是宋野。

但宋野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