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姜晚照让沈砚舟"上来"的第三秒,就后悔了。
凌晨四点的公寓,窗帘没拉,城市灯火像打翻的碎钻,铺了满地。她穿着睡袍,头发乱成鸟窝,茶几上还摆着半盒没吃完的鸭脖——这绝不是谈判该有的场面。
门铃响了。
一声,两声,像某种耐心的试探。
姜晚照把鸭脖塞进冰箱,扒拉了两下头发,才拉开门。
沈砚舟站在走廊灯下,衬衫皱得像被揉过的纸,领带彻底松了,露出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痣。他左手拎着一只纸袋,右手握着车钥匙,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白。
"沈先生,"姜晚照抱着手臂,"你不会真打算住下吧?"
男人把纸袋递过来:"早餐。"
她低头,袋子里是还温热的豆浆、油条、小笼包——和今早别墅那桌一模一样。
"我不吃回头草。"
"这不是回头草,"沈砚舟声音沙哑,"是利息。你让我上来,我请你吃早餐。"
姜晚照气笑了:"沈总,风投都你这么算账?"
"只对你。"
他向前一步,她后退一步,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了,把两人照得无所遁形。
姜晚照忽然发现,他眼下的青黑重得像墨,唇角还有一道没处理的裂口——像是被人抓的,或者自己咬的。
"你嘴怎么了?"
沈砚舟抬手碰了碰,眉头都没皱:"开车门,撞的。"
"撒谎。"
"那你自己验。"
他说完,忽然俯身,把脸凑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烟草味——不是薄荷爆珠,是更烈的、更苦的某种气息。
姜晚照屏住呼吸。
"沈砚舟,"她声音发紧,"你在勾引我。"
"是。"
男人直起身,退回到安全距离,语气平淡得像在谈天气:"条款2说不得与异性亲密接触,但没说我不能追你。"
"追?"
"追你回别墅,"他抬眼,瞳孔里的血丝像一张细密的网,"或者,追你允许我留下。"
2
姜晚照最终没让他留下。
但也没让他走。
她把早餐摊在岛台上,两人对坐,像一对真正的、刚吵完架的新婚夫妇。
沈砚舟没碰油条,只喝豆浆,一口一口,像在喝某种药。
"你母亲,"姜晚照忽然开口,"在疗养院多久?"
男人指尖顿了一下:"三年。"
"什么病?"
"抑郁症,伴睡眠障碍。"沈砚舟声音没有波动,"后期出现幻觉,总说有人在夜里敲她的窗。"
姜晚照想起自己查过的资料——沈砚舟母亲沈明薇,著名钢琴家,2012年因舞台事故退出公众视野,2015年死于青山疗养院火灾,时年四十七岁。
"你父亲呢?"
"2018年,脑梗,现在住在城郊,不说话,不认人。"
"所以你一个人撑着D.S?"
"还有林羡。"
姜晚照把油条掰成小段,扔进豆浆里,看着它们沉没、浮起、再沉没。
"沈砚舟,"她说,"我们很像。"
男人抬眼。
"我母亲也是车祸走的,"她声音轻下去,"我父亲……现在只认钱。"
沈砚舟没说话,只伸手,把豆浆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窗外,天开始泛白,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纸。
3
早上七点,老陈的车来接。
姜晚照没下楼,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沈砚舟钻进迈巴赫的后座。他抬头,目光穿透十七层的玻璃,与她交汇。
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手机震动,是他的微信:【今晚七点,我来接你回别墅。】
她没回,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转身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下也有青黑,唇角却带着一点没藏好的弧度。
"姜晚照,"她对着镜子说,"别心软。心软是风投大忌。"
可心脏某个角落,像被那杯豆浆烫了一下,软得不成形状。
4
白天,姜氏珠宝。
姜晚照坐在设计部,面前摊着"夜真话"系列的初稿——玫瑰切割粉钻,荆棘缠绕的戒托,灵感来自某个雨夜某人锁骨上的那颗痣。
助理小唐探头:"姜总监,董事长让您去一趟。"
老姜总的办公室在顶层,红木家具,紫砂壶,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横幅。
姜晚照推门进去,父亲正对着电话赔笑:"是是是,沈总年轻有为,晚晚能嫁过去,是她的福气……"
她站在门口,像一尊被冻住的像。
老姜总挂断,抬头看她,笑容立刻收了一半:"坐。"
"什么事?"
"沈总注资的事,"他推过来一份文件,"合同条款,你过目。"
姜晚照翻开,瞳孔骤缩。
【附件:姜晚照女士婚姻存续期间,需配合D.S资本完成至少三次公开场合的夫妻形象展示。】
【违约:姜氏珠宝需返还全部注资,并支付年化24%的违约金。】
"这叫注资?"她声音发紧,"这叫卖身。"
"晚晚!"老姜总拍桌,"姜氏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清楚?三个月发不出工资,银行抽贷,供应商断供——没有沈砚舟,我们下个月就破产!"
"那也不能——"
"能!"老姜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声音忽然软下去,"晚晚,爸求你了。你妈走得早,爸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姜氏是你妈的心血……"
姜晚照攥紧文件边缘,指节泛白。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晚晚,别信你爸。他只会把姜氏变成他的赌桌。"
那时她十六岁,不懂。
现在她二十五岁,懂了,却晚了。
"我签,"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设计部独立运营,我不归你管。"
老姜总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好,好,都依你。"
5
傍晚六点,姜晚照从姜氏出来。
老陈的车已经等在门口,车窗降着,沈砚舟坐在后座,正在看一份文件。
她没上车,只把那份"夫妻形象展示"的附件拍在车窗上。
"沈先生,解释一下?"
男人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随即推开车门,走到她面前。
"解释什么?"
"这叫注资?"
"这叫风控。"沈砚舟声音平静,"D.S投的是姜氏,更是你。你跑了,姜氏一文不值。"
"所以我被你锁死了?"
"被我保护。"
姜晚照气笑了:"沈砚舟,你们风投是不是都擅长把控制欲包装成保护?"
男人沉默两秒,忽然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耳垂,像一颗被点燃的火星。
"姜晚照,"他声音低下去,"我可以把这条删了。"
她一怔。
"但删了,"他说,"你父亲会找别的条款绑你。与其让他乱来,不如我来定规则。"
"规则?"
"规则是,"他收回手,插进西裤口袋,"三次公开场合,时间你定,内容你定,我配合。结束后,注资到账,设计部独立,你自由。"
姜晚照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冷硬的脸上找出一丝算计的痕迹。
没有。
只有疲惫,和某种被藏得很深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沈砚舟转身,拉开车门,"是帮我自己。你好了,姜氏才能好,D.S的投资才能回本。"
"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没回头:"仅此而已。"
6
晚上七点,别墅。
姜晚照拖着行李箱进门,发现主卧的衣柜被清空了。
她的衣服、鞋子、包,被整齐码在原本属于沈砚舟的衣帽间里,像一场无声的让渡。
而沈砚舟的东西,被压缩到最右侧的窄柜,只剩几件黑衬衫和西装,像一群被流放的士兵。
"什么意思?"
"你住主卧,"沈砚舟从身后走过,声音平淡,"我住客房。"
"那我的设计稿呢?"
"书房腾出来了,朝南,光线好。"
姜晚照转身,看他上楼,背影瘦削而挺拔,像一株被修剪过度的树。
"沈砚舟!"
男人停步,没回头。
"三次公开场合,"她说,"第一次定在下周三,姜氏珠宝秋季发布会。你需要出席,扮演恩爱丈夫。"
"好。"
"还有,"她顿了顿,"我要改衣帽间。"
"随你。"
"改成粉红色。"
"……好。"
姜晚照弯起唇角,像只终于得逞的猫:"沈先生,合作愉快。"
男人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第一次有了除冷淡以外的情绪——
无奈,像某种被纵容的宠溺。
"合作愉快,沈太太。"
7
深夜,姜晚照在书房画稿。
台灯暖黄,玫瑰切割的粉钻在草稿纸上闪着微光。
门被轻轻叩响,沈砚舟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角,没说话,转身就走。
"等等。"
他停步。
"你母亲,"姜晚照没抬头,"以前也给你送牛奶?"
男人背影僵了一下。
"不,"他说,"她给我弹琴。肖邦,夜曲Op.9 No.2。"
"现在呢?"
"现在,"他声音轻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我只听这一首。"
姜晚照抬头,看见他左手腕的绷带在灯光下泛着白,像一道未愈的疤。
"沈砚舟,"她说,"下周三的发布会,你可以弹吗?"
男人转身,目光与她交汇,瞳孔里的血丝像一张细密的网。
"为什么?"
"因为,"她低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玫瑰的轮廓,"我想听。"
沉默良久。
"好。"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姜晚照看着那杯牛奶,热气袅袅,像某种正在融化的承诺。
她把牛奶推到台灯旁,让光透过玻璃杯,在墙上投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像一颗刚刚发芽的、不敢声张的期待。
8
凌晨两点,沈砚舟在客房,没睡。
他坐在床边,左手腕的绷带被拆开,旧疤暴露在空气中,像一条僵死的虫。
手机屏幕亮着,是林羡发来的消息:【老沈,查到了。姜晚照母亲的车祸,确实有问题。】
他盯着那行字,瞳孔在黑暗里收缩成针尖大小。
【继续查。】他回复。
【查到什么程度?】
【全部。】
手机暗下去,房间重新坠入黑暗。
沈砚舟没开灯,只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像某种被折断的姿势。
窗外,白玫瑰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耳语。
他想起姜晚照说"我想听"时的表情——
眼睛很亮,像把碎星撒进酒里,却偏要装得漫不经心。
那是他第一次,想为一个人弹琴。
也是第一次,害怕自己弹不好。
9
次日清晨,姜晚照下楼时,沈砚舟已经坐在餐桌尽头。
早餐换了,不再是中式,而是法式的——可颂、果酱、黑咖啡,摆得像一幅静物画。
"牛奶换了热可可,"他没抬头,"你说牛奶腥。"
姜晚照愣住。
她确实说过,在昨晚,在书房,在笔尖划过纸面的间隙,随口一提。
他却记得。
"沈先生,"她拉开椅子,金属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你是不是在追我?"
男人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
"那是什么?"
"是履约,"他说,"三次公开场合,第一次下周三。在那之前,我需要了解你,配合你,让你……"
他顿了顿,像在选择措辞。
"让你,"他说,"不那么讨厌我。"
姜晚照把果酱抹在可颂上,涂得很厚,像某种故意的破坏。
"我不讨厌你,"她说,"我只是不信你。"
"为什么?"
"因为你们风投,"她抬眼,嘴角沾着一点果酱,"最擅长的就是算账。算投入,算产出,算什么时候撤资最划算。"
沈砚舟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擦去她嘴角的果酱。
指尖温热,带着咖啡的苦香。
"姜晚照,"他说,"如果我要算,就不会娶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收回手,在餐巾上擦了擦,像擦掉某种不该存在的触感,"你对我来说,算不清。"
窗外,白玫瑰在晨光里微微垂头,像一群刚睡醒的鸽子。
姜晚照咬着可颂,忽然觉得果酱太甜,甜得发苦。
像某种,她不敢细想的、正在发生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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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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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三章 门禁11:00(上)
沈砚舟定下门禁规矩,姜晚照第一次违约。深夜MASS酒吧,他被陌生女人搭讪,她远远看着,忽然觉得那杯香槟,涩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