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日出

乔尼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阳光直射。是木板墙上那道缝，被海面反射的光透进来，细长一条，从灶台边爬到草席上。他半睁眼，看见那道亮线在艾尼路脸上横过去。艾尼路已经醒了，正仰面躺着，眼睛追着墙上的光斑，一会儿伸手去抓，抓不到，又放下。

“哥。”他听见乔尼起身，马上翻过来，脸凑得极近，“你睡了好久。”

乔尼用左手撑起半截身子。后腰、后背、左腿，没有一处不发僵。右腕被布条裹着，像绑了块冷铁。他试着坐直，肋骨下方被扯得发疼。艾尼路跪在一边，两只小手伸出来要扶他，被乔尼用眼神按住了。

“别碰。坐好。”

艾尼路乖乖坐回去，盘着两条细腿。他的气色比昨夜好，脸上有了点血丝，只是嘴唇还起皮。人精神了不少，眼珠子转来转去，比海里的跳鱼还活。

“阿婆在煮鱼汤。”他小声说，指了指门外。

乔尼转头。门半掩着，外面亮堂堂的。海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烟和鱼腥气。他听见锅勺刮锅的响，断断续续，夹着土狗黑耳的低吠。那狗嗓子哑，叫两声就停，像在跟空气说话。

“你吃了吗？”乔尼问。

“阿婆说等你醒了再吃。”艾尼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哥，我想喝汤。”

“先起来。”乔尼挪下床，脚底一沾地，整条右腿像通了电。他扶住床沿，等那阵麻痛过去。艾尼路已经跳下地，光着脚在泥地上跑了半圈，又跑回来，像要把攒了一夜的力气全撒出来。

灶房和外屋只隔半堵矮墙。阿婆背对着他们，正拿一把木勺在锅里搅。锅不大，黑底，壁上结着陈年烟灰。火烧得不旺，灶口只有几根细枝。黑耳蜷在阿婆脚边，听见乔尼出来，抬头看他一眼，尾巴在地面扫了扫。

“坐。”阿婆没回头，只把灶旁两个木墩往外推了推。

乔尼和艾尼路坐过去。阿婆从锅里舀了两碗汤。汤色发白，里面沉着两片鱼肉和几段灰绿色的海菜。她把碗放在两人面前，自己端着一碗，坐到门边，吹了吹，慢慢喝。

“手还疼？”阿婆问。

“不疼。”乔尼说。

阿婆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没戳破。乔尼用左手端碗。碗沿厚，不烫手。他低头喝。汤很浓，有鱼的甜和柴火的苦。他喝得慢，每一口都像把胃里那块冻土浇开一点。艾尼路喝得急，第一口烫了舌头，嘶嘶吸气，仍端着碗不放。

“慢点喝。”乔尼说。艾尼路点头，喝得却更快了。

门外太阳已经升出海面，把滩涂照得白亮。几只海鸟在浅滩上踱步，啄一阵，又扑棱棱飞起。乔尼看得有些出神。这地方静得过分，连浪都像隔了一层棉。太静了，静得他总想回头看一眼屋后的坡。

饭后，艾尼路和黑耳在屋前追着玩。乔尼坐在门口一块青石上。阿婆在屋里补网，木梭穿来穿去的声音轻而匀，像老鼠在啃干木头。

乔尼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的伤已经结了薄痂，像是被什么从里往外推着长。他慢慢握拳。皮肤下并没有热，也没有光。昨夜他昏昏沉沉，只觉得身体里像埋了团东西。现在再去寻，什么都寻不见。空荡荡的，像退潮后的沙。

他走到屋后。那里有棵歪脖子树，树下就是泥滩。他避开阿婆的视线，蹲下来，把手浸进一洼浅水。水凉，带着海。他试着像那晚一样，让火从指尖出来。没有。他憋气，用劲，把拳头在浅水里攥得发白。只有几条小鱼从他指缝里蹿出去，尾巴甩出一小片浑浊。

火没有出来。

他喘了口气，把湿手从水里抽回来。海风吹在湿皮肤上，凉得他后颈一紧。他抬头看海。海很平，蓝得发灰。天边有几团薄云，像被水泡散的棉絮。他坐回歪脖子树下，后背抵着树，觉得身子像被掏空。不是饿，也不是累。是那种力气明明在身体里，却像被海风一点点抽走的感觉。

“哥。”艾尼路从屋前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只小沙蟹。那沙蟹腿乱蹬，钳子张得大开。黑耳跟在后面，尾巴摇得飞快。

“看！我抓的！”艾尼路把沙蟹举到乔尼面前。

乔尼看了一眼，用左手把蟹翻过来。肚子白里透青，两条后腿间还沾着水藻。“放了吧。”他说，“小蟹没肉。”

艾尼路不舍，但很快又点头，把沙蟹轻轻放回滩上。小东西横着爬了几步，钻进沙里。艾尼路蹲着看，直到那洞重新被水抹平。

阿婆补完网，出来晾在竹架上。她看见乔尼坐在树根上，也没问去干什么了，只朝远处看了一眼。海风把她灰白的发丝刮得斜飞。

“要变天了。”她说。

乔尼顺着她目光看去。海天交界处，多了一片极淡的灰影。像雾，又像别的东西。他眯起眼。灰影在动。很慢。

“那是什么？”乔尼问。

阿婆没答。她转身去收屋檐下的干鱼，又朝黑耳喊了一声：“黑耳，回屋。”那狗没动，仍站在滩边，头朝着海，黑耳朵向前竖着。它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艾尼路也站起来，攥住乔尼的衣角：“哥，有船。”

乔尼已经看见了。

灰影是一艘船。船身黑，帆灰，在正午的薄雾里，像从海面浮出来的半截影子。它没靠岸，只是远远停着。船上有没有人，看不清。只有桅杆顶上一点极小的亮光，像有人在摇灯。

他伸手把艾尼路往后拉了拉。海风从船那边吹过来，比刚才更腥，像混了铁锈。

“回屋。”乔尼说。

他没有移开视线。海面上的船，不急，不动，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