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沉下去之后,海上起了雾。
乔尼看不见天,也看不见海。四面八方都是灰白色的水汽,潮湿、滞重,像有人把云海从天上搬了下来。他只能凭着一丝极微弱的亮光,判断太阳的方向。那光在雾里化成一团模糊的浅白,像泡在水里的纸灯。
艾尼路伏在他胸口,一动不动。呼吸还在,很浅,浅得像随时会停。他的脸贴着乔尼的脖子,凉而湿。乔尼每隔一会儿就侧过头,用嘴角碰他的额。热退了。冷又来了。
“艾尼路。”他叫。
怀里的小人没有应。
乔尼用左手拨水。一次,两次。动作慢得像在搅一锅稠汤。他的右臂浸在水里,从肩到指尖像被盐腌透了,又胀又麻。他不敢想那只手现在成了什么样。他只知道,如果他停下来,两个人会像石头一样沉下去。
海水平静得出奇。没有浪,只有缓慢的涌动,像在托着他们,又像在往下拉。乔尼想咽口唾沫,喉咙里像塞了把干沙。渴。比饿更可怕。太阳穴嗡嗡响,眼前时不时冒出几块黑斑。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想起碧卡岛的礁石滩。想起他和艾尼路在滩上捡海螺。想起那口淡水泉,躲在祭坛后头的石缝里,要用海鸟蛋壳盛了才接得到。他以前总让艾尼路先喝,自己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海风把雾吹开一瞬,又合上。
他开始听见声音。像是笑声,又像哭声。像是阿婆在哼歌。他甩头,水从额发滴下来,流进眼里。雾更浓了。
“哥……我渴……”艾尼路的嘴唇贴着他的肩,声音像从水里冒出的气泡。
乔尼停下来。他用左手掬了一捧海水,凑到艾尼路唇边,又停住。他想起阿婆说过,海水喝不得。越喝越渴,越喝越软。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手。水从指缝漏回海里。他搂紧艾尼路。
“别喝。快了。”他说。
“快了是什么……”
“就是快到岸了。”
他撒谎。他根本不知道岸在哪儿。雾里只有他,和弟弟,和这片没有尽头的海。他右腿抽了一下,像有人从脚跟往小腿里扎进一根细针。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沉半寸。海水漫过下巴。他拼命踩水,把脸仰高。
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雾从灰白变成淡青。他转头,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船。不是岸。是一截树。极小的、被风吹折的枝子,从雾里浮出来,上面还带着几片半青半黄的叶子。它就在十几步外,随着海流慢慢漂。
乔尼朝那截树枝游。游到一半,他看见雾后还有更多。碎木、断枝、干草,甚至一只翻扣的破木桶。海流把一堆漂浮物聚在这里。他的腿撞上一段泡软的木桩。他本能地抱住它。木桩表面滑腻,长满海藻,但能承住他们的重量。
“抓到了。”他喘着,把艾尼路搭上木桩。小家伙趴上去,像一摊被水浸透的破布。
乔尼把左臂也搭上去。木桩吃重,稍稍下沉,又浮起来。他抬头。雾正在散。海面上的漂浮物越来越多。他看见一只烂掉一半的藤筐,筐里还缠着几条死鱼。水鸟从半空扎下来,落在一截断桅上,偏着脑袋看他。
他知道,离岸不远了。
他推着木桩,慢慢划。水浅了,海水从深蓝变成灰绿,能看见底下灰白色的沙。他脚一伸,触到了底。
乔尼把艾尼路从木桩上拽起来。小家伙浑身无力,滑下去两次。乔尼用左臂把他夹住,半走半爬地往浅滩上拖。沙很软,踩上去像踩进半冷的粥里。他摔了三次。第四次,他脸朝下倒进滩涂,嘴里灌进一口腥咸的沙水。他撑起上半身,把艾尼路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
天亮了。
太阳从海面升起来,不热,白而凉。雾像被太阳烤化,一层层散开。乔尼看见前面是一条狭长的泥滩,泥滩过去是灰绿色的草坡。坡上有一棵树。树后面,有烟。很细,很淡,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线。
有人。
他仰起头。草坡高处,一个小小的、佝偻的人影正朝这边走。那人走得不快,像踩在湿泥上怕滑。身后跟着一条灰黄色的土狗。狗比人跑得快,先冲到滩边,对着乔尼和艾尼路嗅了嗅,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
“黑耳,回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土狗扭头跑回那人脚边。那人慢慢走近,是个老妇人。灰白头发,灰布衣裳,裤脚卷到膝盖,赤着两只脚。她走到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住,眯起眼,先看乔尼,再看艾尼路。她的眼珠很干净,黑白分明,像被海风洗了又洗。
“海漂来的?”她问。
乔尼没说话。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盐壳封住。他点了一下头。
老妇人又走近一步,蹲下,伸手去摸艾尼路的额。她的手指粗糙,指节很大,像干树根。她按了按,又翻开艾尼路的眼皮看了看,叹了口气。
“还活着。”她说,像在跟那条狗说,也像在跟海说。
她抬头看乔尼。乔尼满脸是血和泥,嘴角破了,右臂泡得不成样子。他跪在滩上,一条腿还半浸在海里。他试着坐直,身子一晃,又用左手撑住自己。
“孩子,”老妇人说,“你还能走吗?”
乔尼点头。
“走两步我看看。”
乔尼用左臂撑地,慢慢站起来。膝盖抖得厉害,右腿拖在后面,像不是自己的。他站住了。海风从背后推他,他向前倾,又硬生生稳住。
老妇人看着他。她的眼神不凶,也不可怜。就是看着。像看一棵被浪打到岸上的树,在判断它还能不能活。
“跟我走。”她说。
她弯下腰,把艾尼路从滩上抱起来。她个子不高,力气却大,抱着一个孩子,走路竟没怎么晃。乔尼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沙地上,三个影子一前一后一中间。狗跑在最前,不时回头,黑耳朵一抖一抖。
他们翻过草坡。乔尼看见那间小屋。石头墙,灰瓦顶,门口晾着一排小鱼。几根竹竿斜搭在墙上,上面挂着一张破网。海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咸腥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乔尼的鼻子早就麻了,闻不清。他只觉得那烟很暖。暖得让人想哭。
老妇人把艾尼路抱进屋,放在靠窗的旧木床上。她从壶里倒出一碗水,用布蘸了,擦艾尼路的脸和手脚。又对乔尼抬抬下巴:“来,把你自己擦擦。别让血糊了门。”
乔尼走过去,接过湿布。布很凉。他擦脸。擦到一半,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倒。
老妇人一把扶住他。他听见自己的气从喉咙里喘出来,又急又重,像破风箱。
“别逞强了。”老妇人把他按在床边的小凳上。他没再动。他的身体像一座被海浪掏空的堤,终于塌了。
门外,那条土狗侧身躺在阳光里,发出均匀的喘息。海在坡下轻轻响,像一只巨大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滩。
乔尼偏过头,看床上的艾尼路。小家伙眼皮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叫了一声:
“哥……”
乔尼伸出左手。老妇人正把药粉撒在他手腕的断口上。他咬住牙,没出声。手还是伸着,直到触到艾尼路的指尖。
“我在。”他说。
那声音轻得,像怕把床上的弟弟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