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从海面开始亮的。
乔尼在岩缝里睁开眼。雾淡了一些,变成薄薄的青灰色,像一层没洗干净的米汤。海面上的光透过来,把西侧山壁照得发白。崖顶的草在风里抖,露水从上面滴下来,砸在岩缝前的石头上,一下一下,很轻。
他偏头看艾尼路。小家伙缩在他腋下,脸上挂着干掉的泪痕。呼吸还匀,眉头却皱着,像在梦里也在跑。乔尼用左手碰了碰他的脸。凉。但没发烧。
“艾尼路。”他叫。
艾尼路立刻睁眼,眼白里都是血丝。他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差点撞上岩壁。乔尼把左手挡在他头后,自己嘴角抽了一下,右腕的断处被动作一带,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钩勾住骨头往外扯。
“哥,他们追来了吗?”艾尼路抓住他的衣襟。
“还没有。”乔尼说,“但现在得走。等雾全散,就晚了。”
他看向岩缝外。雾已经散到能看清十几步外的乱石。那些石头黑中发褐,表面结满盐霜。再往上,西崖陡得厉害,坡上全是碎石和矮刺。禁地的古树就立在那上头,被最后一层雾包着,只露出半截树干。
乔尼用左臂把艾尼路推出来,然后侧身出岩缝。他没敢用右手。右手垂在身侧,腕骨像散了架,稍一晃就扯得整条肩膀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肿得厉害,皮肉翻卷,血已经不流了,但整个手掌的颜色开始发青。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几乎没知觉。他不确定这只手还能不能用。他只知道,现在不能停。
“我们绕后山。”乔尼说。
“后山有路吗?”艾尼路仰脸问。
“没有。但也没有人。”
他蹲下来,左臂向后一揽。艾尼路趴到他背上,两条小胳膊箍住他脖子。乔尼慢慢站直。膝盖打颤,停了一拍,才稳住。他的右脚在岩缝口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子滚下山壁,发出细小的碰撞声,越滚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别往后看。”乔尼说。
“我不看。”艾尼路把脸埋在他后颈。
他们沿着山壁往上走。没有路。只有一排接一排的黑色岩石,大的像屋,小的像盆。乔尼绕过大石,爬小石。他的脚底全是伤,踩到尖利处,疼得他膝盖一软,差点把艾尼路摔下去。他咬住下唇内侧,尝到血。
绕后山的小路是两座石峰间一道窄缝。他以前跟老厨娘来这一带挖过野薯。老厨娘说过,山后不能来。山后是神住的地方。可乔尼只记得,山后的野薯比滩上的螺顶饱。他当时不信神,现在也不信。
雾散得更快了。太阳从海平面完全跳出来,淡金色,把整片海照得刺眼。乔尼偏开视线。他看见山下村子里已有人走动,火把被丢在滩上,几缕黑烟还在冒。几个黑点从村口出来,往西崖方向移动。是人。追兵没有撤,只是重新整了队。他停下来,蹲在一大块黑岩后面,把艾尼路放下。
“他们上来了。”艾尼路的声音发紧。
“看见了。”乔尼说。
“我们从哪走?”
乔尼没回答。他环顾周围。这处窄缝往上,是一截被风化出凹槽的石壁,像凿了一条通到崖顶的破梯子。他目测了一下,距顶大概还有百来步。可这百来步,每一步都要靠手。他的右手,现在根本使不上。
“听着。”他转过脸看艾尼路,“一会儿我在前面爬,你跟在我下面。我停,你停。我踩哪儿,你踩哪儿。手抓稳,别回头。”
“哥,我爬不上去。”艾尼路说。不是闹。他是真的在判断自己,声音里带着恐惧,也带着不想拖累。
“爬得上去。”乔尼说,语气很平,“你在云海上都能跑,这点石头算什么。”
艾尼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狠狠点头。乔尼看见他下唇上又有牙印。
爬坡开始了。
乔尼左手扣住石壁上的凹槽,先迈右脚,再拖左脚。右腕垂在身侧,像一段死肉。每次身体一贴壁,断骨就撞上石面,痛得他眼前发花。他只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数到十,就稍微歇一息,让艾尼路跟上来。
艾尼路比他想得能爬。小家伙不吭声,只是喘气极重,像小风箱。乔尼听见他的指甲在石头上刮,像小兽刨沙。他不回头,也不催,只把脚踩在更稳的地方,给艾尼路留出下脚的窝。
山下的喊声时远时近,像一群海鸟在风中打转。
“西崖!去西崖看看!那小子就爱往没路的地方钻!”
乔尼听出是白袍的声音,尖锐得发脆,像劈开的柴。他加快了动作,可越急,左手指尖越滑。一块石头被他扒下来,他身子一坠,右腕撞在突出的石棱上。他眼前全黑,耳朵里像塞满海水。他只能用膝盖死死顶住石面,不让自己和艾尼路一起摔下去。
“哥!”艾尼路在下面叫,带着哭腔。
乔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见光。他低头看。艾尼路缩在两步下的小凹槽里,仰着脸,满脸是灰,泪在眼里打转,却没掉。
“没事。”乔尼说。声音从他嗓子里挤出来,像漏风。
他抬头看。还剩不到三十步。可这三十步,比从崖底到这里的路都远。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又急又乱,像一颗石头在胸腔里乱撞。雾已经散尽了,山顶的草在风里倒成一片。古树就在崖顶后头,焦黑的枝干伸进天空,像被雷焊在天上。
他看见树的时候,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崖顶西边,两个黑点从坡上绕了过来。不是白袍。是村里人。他们跑得不快,但已经把路兜住了。一个提着镰刀,一个举着秃了头的鱼叉。他们站在崖顶,朝下看,正好对上乔尼的眼睛。
提鱼叉的愣了一瞬,喊:“在上面!他真在后山!”
乔尼没动。他把自己贴在石壁上,像一截长进山里的枯木。他回头看了一眼艾尼路。弟弟正仰着脸,下唇咬得发白,冲他轻轻摇了摇头,像在说:别停。
他继续爬。
一步,又一步。他的手指插入石缝,指甲裂了,血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拖出一道暗线。他听见崖顶的人往下走,碎石从上面滚下来,一颗擦过他的额角,热辣辣地滚下崖去。他没躲。他不能躲。躲了,两个人都会掉下去。
“哥,他们来了。”艾尼路小声说。
“别管。”乔尼说。
他的左手终于够到了崖顶的草。草叶很滑,抓不住。他往侧边挪,摸到一截从土里突出来的树根。是古树的根,黑得像铁。他死死抓住,把整个人往上拽。膝盖顶上去,身子翻上去。他上去了。
身后,鱼叉的刃已经挥了过来。乔尼趴在崖顶,看见一道亮光从头顶劈下。他向左滚。鱼叉插进土里,叉尖离他的耳朵不到两寸。
他踹出一脚,正踹在对方小腹。那人痛叫一声,松开鱼叉,往后踉跄。另一个提镰刀的脸色发青,没敢上前,只把镰刀横在身前,眼睛不住地往古树方向瞟。
“别过来。”乔尼说。他坐在地上,左手把艾尼路拉上来。艾尼路一上来就紧紧贴在他背后,浑身打颤。
提镰刀的人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他突然转身,朝山下喊:“来人!他们上去了!在古树底下!”
风从山顶吹过,草浪一层层涌。乔尼抬头,看见那棵古树就在十步外。它大得不像话,树身焦黑,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只攥住山体的巨爪。树下没有草。一圈焦土。那焦土在太阳底下发暗,像被火烧过几百年。树顶有两团极淡的光,像两只看不清的眼睛,隐在茂密的黑枝间。
他慢慢站起来。艾尼路抓着他的左手,指甲都掐进他肉里。
“哥,这里好热。”艾尼路说。
乔尼没说话。他感到奇怪。太阳从背后照着他,可脚下的焦土是温的。不只是温,像有人在土里烧炭。隔着脚底,那股热一直往上钻,钻进他断掉的右腕里,像把里面断掉的骨头又烫了一遍。
他看向古树。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片脚步声。很多。比刚才追他们的人加起来还多。一个声音从半山腰炸开,是白袍。
“别怕!那是禁地!进去的人也活不成!”
可他的声音在风里抖。
乔尼牵着艾尼路,一步踏进焦土。
热浪从脚底涌起,像把他们的影子都烧得晃起来。